“你想要什么?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哪怕……”
哪怕此身。
李景恒没有说,他感受到谢昀的身体在慢慢后撤,与自己拉开距离,但他不肯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谢昀的腰,紧贴他的胸膛。
他此刻好想剖开他的胸膛,伸进手去,把他的心脏紧紧握在掌心。
“承玉,朕后悔了,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为我做这些。”
“朕欠你太多了。”
“朕对不起你。”
“你别走,别走。”
谢昀默默听他在耳边说了一这一堆,只平静道:“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不甘心地推开他:“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弃朕而去!”
“臣与裴大人……”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直发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咬牙道:“你要跟他走,朕偏不许,你若走,好啊,朕就杀了他,让你和他的棺椁一同出这个京城!”
“陛下!”谢昀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盯他眼睛道:“你怎能无故杀他!他为这个朝廷披肝沥胆十几年,你怎能杀他!”
“朕连自己的亲皇叔和亲兄弟都杀得,何况区区一个臣子!”皇帝吼出声。
谢昀在他面前从未这样激动过,皇帝看着他被攥疼的手腕有些发怔,又阴沉地抬眼,癫狂道:“你为他,竟敢冒犯朕,朕绝不会放过他!”
谢昀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瞬间松了手。谢昀眼睛里满是痛楚,看了他半晌,又跪拜于地,一字一句道:“求陛下饶过他。”
皇帝眼见谢昀一会偏激过头,一会又卑躬屈膝,可无论如何都是为了一个人,不禁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皇帝笑出了眼泪,帝冕的垂旒在他眼前眼前不停颤动着,笑到最后似乎带了哭腔。
皇帝收了笑,道:“朕可以饶过他。”他的目光锁在谢昀身上,偏执而炙热。
“朕饶了他,却……不能饶过你。”
谢昀听着这话,慢慢对上他那双眼睛,半天才觉得后背发凉,心中生出一丝绝望和恐惧。
“陛下,臣宁愿一死,换他此生无虞。”
“你……”
“你再说这样的话,朕现在就杀了他!”
一次次的威胁,谢昀胸腔怒火腾地烧起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皇帝,看不出任何神情。皇帝不禁退后数步,却被扼住喉咙抵在墙上。
谢昀眼里无比阴鸷无比痛苦:“你当真要这么逼我吗。”
“你……敢弑君!”皇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谢昀垂下漆黑而浓密的眼睫,谢昀垂下漆黑而浓密的眼睫,静静盯了他片刻,方才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皇帝舒缓了口气,道:“你方才行径,朕不想追究,只要你愿意……”
谢昀却扬声唤道:“来人!”
“臣,御前失仪,冒犯陛下,是大不敬。愿削去官职,贬为军兵,随军驻守边关,无召不回。”
皇帝瞳孔骤缩,语速都快了些:“卿就地领罚即可,实在不必远赴边关。”
“不,臣目中无人,触怒陛下,自然需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的眼睛没有一刻从他脸上移开。
“只求陛下亲自给御史大人,指一门好亲事,才好叫御史大人,安心辅佐陛下,成就大业。”
谢昀一句话都说不顺,顿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全。
皇帝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瞧着他,不敢相信他到最后,还是为了那个人向自己求情。为什么!他咬紧牙关,心里想着,那个人怎么就这么好!
啪啦一声,酒盏饭菜都被掀翻在地,皇帝发疯一般,甩袖道:“好啊,朕答应你,通通答应你!你走啊!”
他目送着谢昀转身一步步走了出去,终于蹙眉闭上了眼睛,靠着墙缓缓滑下去。
他终于是恨自己了吗,恨也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孤家寡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从来不知道,那年猎场摔下马时,你纵身救下我,把我护在身前,而你重重摔在地上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你也不会知道,你白袍银甲满身血污,深夜闯宫救驾而来,推开门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起初我自己也不明白,而当我明白过来这些时就已经太晚了,晚到你已经深深爱上别人。
谢昀走的那天,一清早便下起了春雪。
从前出征临行时,他总是怕裴昭不好意思,不当众亲他,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日子多的是。如今却不能不当众吻一吻他了。
在一片惊呼中,谢昀掐住他下颌,吻了上去。裴昭只觉唇上一热,心脏鼓动不停。
天穹一点点浸进昏暝,轻软的雪絮再度扬扬而起,如纷飞杨花,随风浮荡,漫迷眼底。
半晌,谢昀放开他,手仍托在他下巴上,端详了一会,见他眼眶泛红,笑道:“再笑一个给我瞧瞧,嗯?”
裴昭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反而眼睛更红了。
这一去,故土家国,万般风月与儿女情长,都将如云烟过眼了。
这一去,转眼便是两年。谢卿也该三十二岁了,李景恒想着,这么多年他该消气了的。李景恒向边关传召,急召他的谢卿回朝,传了数次,却不见动静,他终于慌了神。
边关将领对皇帝回信道,查遍军中并无此人,又有人说这人已不在人世。
这一年,李景恒病倒了。他朦朦胧胧地躺在龙榻上,时不时听见内侍和臣子们呜咽和叫他的声音。他从未设想过有今日,从未想过。他原以为只是赌气,无论何时召他便会回来。
发烧的时候,李景恒浑身发冷,他常常会看到一个人,银鞍白马,身披铠甲,眼光熠熠。那人跃下高头马,口中朗声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叫着那人名字恍然惊醒,身侧只有史官,擎着身提着笔,问该如何书写那人。
随一声叹息,落在纸上的唯有短短一句:元祯十一年,宁安侯谢昀,三十二岁,为国薨逝。
元祯十二年春,燕子回来的比往年早些。裴昭望着檐上的燕子一时贪看住了。
院门轻响,他一回神,不禁整个人怔在那里。谢昀走进院,却不再往前走,直愣愣看着他,鸟语呢喃,风声簌簌,二人之间却仿佛落针可闻。
谢昀刚刚迈出一步,却见一个两三岁大的孩童奔着裴昭跑过来,谢昀心头猛地一震,十指深深陷进掌心。
那孩子年岁看着比昔年的少央还要小些,扑到裴昭腿边,脆生生唤了一声:“伯父!”
裴昭绕过孩童,朝着谢昀走来。
谢昀心下一松,问道:“这孩子?”
裴昭深深望着他的眼睛,道:“裴涣之子。”
谢昀把那孩子抱起来,笑道:“真是似水流年,一转眼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院中的燕鸣还在耳畔,二人都轻笑起来。
二人离开的清早,四野草色青青,春雨淅淅沥沥,溅湿路旁微微草木,也溅湿了帝王心。
“陛下,山高路远,就送到这里吧。”二人跪拜皇帝。
李景恒只望着谢昀,眼神复杂而深邃。
裴昭见此转身去套车马,只剩谢昀与皇帝二人。
“承玉会恨朕么?”
“不,”谢昀看着他,眼中似有光芒闪动:“臣只记得陛下的知遇之恩。”
不知何年何月,也不知何处地界,山水掩映之中有一处小院,院落不大但分外雅致。
院中方桌上一沓厚厚的宣纸,一人正伏案潜心写字,神情专注至极。
另一人用手撑着头,懒散地趴在桌角望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和我去打猎?”
裴昭笔下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抬头,不疾不徐地回答:“等我将这些文章全部改完。”
谢昀慢腾腾摸过去,握住他搁在桌上那只闲着的手,拖着长音问:“还要多久啊?”
裴昭裴昭语气依旧:“再等等。”
谢昀好像想到什么不禁眯眼笑起来,缓缓靠近猛然亲吻了一口裴昭的脸颊,眼看他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谢昀非常满意地笑出声来。
院外一堆小孩扒在门口瞧见了,一溜烟四散着跑开了,边跑边喊道:“不好啦,先生的脸被人亲红啦!”
谢昀听见他们起哄声,笑得更加肆意。
裴昭刚要劝说他在学生面前不要如此,一眼看过去正对上他张扬明媚的笑,竟将想说的话浑然忘了,也跟着轻笑起来。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他们的发丝,雀跃地穿过长廊,呼啸着奔去林野,又渐渐隐于青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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