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屏息皱眉。
从河堤到崇安县内,寻常车马需走三四柱香的时间,谢渊策马疾驰,硬是将路程缩至了一炷香内。
马蹄在泥泞的官道奔驰,地上的影子转瞬即逝。
甫一进了关口,谢渊朝着客栈奔去,城内这几日游走的流民甚多,飞奔的马儿差点撞上走动的流民,一时间马背上的人煞气深重,街上不停地传来皮鞭破空的声响。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到了客栈,谢渊翻身下马,门外的守卫接过男人甩过的马鞭。
谢渊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守在门外的抚宁对着人作揖,并在一道进门之时,向人汇报梁元贞今日在外的行踪。
在床上给人擦汗的福安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世子爷,忙起身让了位置。
“午膳公子用的是炖的粥,与往常无异……”
谢渊接过福安手中的帕子,床上的人侧卧在榻上,整个人小猫一样围成了一小团,后背微微弓着。
小巧的脸蛋上全是汗,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簇一簇的,呜呜的用气声喊道,“哥哥……”
谢渊的心都要疼碎了,“哥哥回来了,珍珍。”
说着他弯腰摸了摸人的脸,转头说道,“郎中在何处!”
福安回道,“已去请了,应当,应当快到了!”
谢渊心头烦闷,“滚出去。”
房内不相干的人全都下了去。
谢渊坐在床边,拉起人的手,梁元贞的小手汗津津的一片冰凉,谢渊心头碎的厉害,低头吻人的面颊,“珍珍不怕哥哥在。”
蜷缩着的幼猫,带着哭腔的说道,“哥哥抱。”
梁元贞感觉自己冷,分明是夏日里可好像是到了冬天,叫他如坠冰窟。
此时像是有人抽打他的肚子一般,叫他生不如死。
他痛的流泪,耳鸣,一时间只想要哥哥,他只想和哥哥呆在一起,梁元贞看不到人,没有人可以依靠,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好害怕。
床上的小人眼皮子轻颤,谢渊伸手将梁元贞蜷缩的身子轻轻了抱了起来,揽进怀里。
隔着单薄的衣衫,谢渊感觉人将衣服都汗湿了,梁元贞在怀中细细的发着抖。
男人满眼疼惜的吻着人的额头。
“珍珍。”
梁元贞感觉自己被一个熟悉的怀抱包围,是哥哥,梁元贞滚烫的泪落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哥哥,珍珍肚子痛……”
很快梁元贞感觉自己的小腹上面落下一道温热宽厚的掌,大掌缓慢的抚摸着,梁元贞的害怕才消减了一些。
隔着衣料,谢渊能感受到掌心底下的小腹在微微抽动。
他低头吻了吻梁元贞汗湿的额角,嗓音低哑,“珍珍不怕,哥哥在。”
谢渊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话音刚落,门外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抚宁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花白胡子老者快步前来,“世子爷,大夫到了。”
床上的人将怀中人拢起,侧了侧身让出床沿。
郎中本就不敢耽搁,知道住这客栈的乃是前来兴修水利的大员更是分秒必争,几步上前将自己的药箱卸了下来。
放下后,他先看了看人怀中的人,只见人虚汗频出,额发全然汗湿了去,就在他观察之时,男人忽然补充道,“约莫是腹痛。”
郎中点了点头,于是转身将诊脉的东西摆好。
谢渊见状将梁元贞清瘦的手腕递了出去。
郎中将那手腕摆在那腕枕,才伸手搭了上去。
细瘦的手腕上翻着,苍老失水的手指搭在上面,只是很快,老大夫眉头一皱。
郎中姓陈,是崇安县里数一数二的圣手,行医四十余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
可是此时却微微眯起眼,动作间指腹又往下按了寸许,凝神细细地分辨着。
手下脉搏,圆滑如珠走盘,往来之间带着一种柔韧而盈润的搏动,在他行医几十年的经验里,这样的脉象从来只有一个意思。
他搭了许久脉,又看了看小郎君。
他摇了摇头,疑心自己方才搭错了脉,换了另一只手,屏息又探了一遍。
只是这次结果还是一样,郎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惊讶和错愕一并压了下去,又往下继续探去。
谢渊的手放在人的腰间,只觉得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梁元贞瘦弱的像是一片叶,他皱着眉头闭了闭眼,心如刀割,若是他能替梁元贞疼就好了。
偏梁元贞还在微弱的呻吟着,口中不停的喊着哥哥,叫谢渊的心全都搅碎了,只是半日不见,为何会如此?
他将人虚虚的拢住,只怕将人弄疼了。
思索间谢渊不禁的想到前几日的刺杀,难道是谁又变了法子,给他身边人下了毒?
若真是这样,他便是将这些人连同所有官员都杀了也不解愤。
谢渊心头恨毒了这些人,要将人一刀刀割了都不杀渴。
这边郎中心头更是难言,这次的脉探得更久,除探出了滑数之象外,还辨出些许细弱虚浮之征,是身子太弱如今劳损太过,腹中胎元已显动摇之兆,若非及时诊治,怕是要出大事。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少年男子。
但指下那股脉搏确有其事,分明是有孕之象。
他行医这些年,诊治过的妇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怀胎滑脉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感,绝不至于弄错。
郎中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上,少年的下颌线条柔和,睫毛浓密地覆在眼下,因为痛楚单薄的眼皮微动。
他花白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道结,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约莫是他看错了不成?郎中想了又想,这世道女扮男装的人不在少数,如此便能说的通了,只不过女扮男装那便是要有隐秘的大事,有很多事不便与人前说。
他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人,做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瞥向身后去。
谢渊皱着眉了然,屏退了身后的人。
福安和抚宁出门时还将门带上了去。
见到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郎中才清了清嗓子说道,“贵人可是女儿身?”
忽然男人锐利的眼,直直刺向了他。
谢渊只觉得是抚宁从哪里弄来庸医。
那郎中见到人眼中的杀意,连忙跪了下来,“贵人,此时事关重大!民不敢多有虚言。”
谢渊垂眸看向那人,眼中嫌恶,可是怀中的人已然摇摇欲坠,不能再等了。
谢渊咬着牙沉声说道,“若是有半句虚言,便叫你割了舌头不敢再言。”
那郎中忙在地上磕头,“民不敢!”
很快郎中听见头顶上的人郑重地说,“并非女儿。”
一瞬间郎中如遭雷劈,老朽的身子晃了晃,面上惶恐,接着谢渊瞧见人膝行而来,再次把上了脉。
谢渊气人故弄玄虚,厉声斥道,“到底所谓何事!”
那郎中慢慢的后退了一步,再次抬头看来,面上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惊骇的茫然,既像是确认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觉得此事荒诞得不可思议。
他抬头去看床边的男人,目光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停了一瞬。
陈郎中活了六十多年,自诩见过人间百态,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双手搁在膝上,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反复回忆方才搭脉时的手感和脉象走势。
不会有错,绝不会有错的。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是铁一般的事实。
可床上这位小公子……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人一眼,只觉得天地荒谬至极,要叫他也看不透了去。
就在人耐心彻底耗尽之时,陈郎中收回手,在膝上缓缓握了握拳,稳定了心神,才站起身朝人拱手,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此时为了后续诊治也不敢不说,此乃人命关天。
待到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平复了下来。
“回贵人,这位……小公子”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面露纠结之色,最后关头还是咬牙说道,“乃是体虚过劳,加之操劳奔波、忧思过度,以至气血两亏,腹中胎……胎气已有滑落之兆!”
第47章
谢渊抱着人的手臂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空气中静止了几秒后,排山倒海般的怒意直冲天灵。
“放肆!”
谢渊声如寒冰,眼眸中翻涌着凛冽的杀意,“你可知你方才在说什么?”
郎中被他这一声怒斥吓得脊背一僵,可到底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生死关头反而生出一股执拗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话又说了下去,“回贵人,老朽行医四十余年,这位小贵人若再不施针用药,恐有……”
“住口!”
谢渊打断了他的话,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