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灿挥了挥手,无所谓道:“他出去寻路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拿着护身也没什么。”
【李婉儿也去寻路了,人家就拿了一把剑去。】
“好了,你我都知道,燕眭他不是那样的人。”
乌引板着脸,忍下一肚子坏话,将仅剩的瓷瓶丢给孔灿道:【就这个了,省着点用吧。】
给那人止住了血,孔灿在那人身边席地而坐,没过多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双眼所见就从雾蒙蒙的状态退化到只剩下几分光感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孔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再犹豫,果断启口道:“乌引,毒……好像比我预料中得严重,我快看不见了。”
孔灿知道乌引又要用密语同他沟通,便抢先道:“你听我说,我多半是挺不到卢长老来救人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在此阵中,你我都失了法力,若再拖一个五感尽失的废物更是寸步难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李婉儿,让任务还能进行下去。你把法力省下来,等李婉儿的消息,活下去。”
乌引眉头攒得很紧,他绷着嘴,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磨盘前的倔驴,【都走到这了……你别放弃。】
孔灿轻呼了口气,便打笑道:“你当我甘心看你独占鳌头?放心吧,我会挺到最后一刻,我可不想让父王在乌叔面前丢脸。”
乌引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孔灿继续道:“听觉和嗅觉好像也不太够用了,触觉还算存在,但也不知道能挺多久。若你接到了他们二人的消息,而这人还没醒过来的话,就用缚目绫将我和他的手绑在一起。若他醒了之后还能走,我就告诉他从哪能出去。怎么说也是同门,总好过跟我一起等死。”
乌引一撇嘴,怼他道:【想那么多作什么……你要是没挺过毒发,人家一睁眼看见自己跟一具尸体绑在一起,没被吓死就不错了。】
孔灿被逗得哈哈直乐,难得觉得乌引说得中肯,他也没辩驳。
不知又过了多久,乌引对他说了最后一句密语:【石屋西南一百里左右,有个能缝隙能暂时使用法力,他们二人都在哪……我走了。】
孔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垂下眼眸,咧开嘴笑道:“保重。”
乌引将二人手腕绑起,确保那人一醒,孔灿就能感知到。
他又将身上唯一的水囊留在孔灿身边,走到石屋门口站定,转身看了眼孔灿,道了句:【再会。】
乌引走了。
孔灿静默一会,便歪了歪头,抬手在自己眼前挥舞。
他的世界第一次这么孤单,看不见,听不见,就连指尖也在发麻……
孔灿以为自己会恐惧,但其实还好,他想此刻就算有个扛着大刀、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站在身后,他应该也不会有多害怕。
毕竟触感也在消散,那疼痛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无痛的死去,好像也不错……
就是任务没完成,回去后肯定被父王数落。
可白简任务这么难,天界这些神仙岂能都万无一失?
孔灿想了想,觉得有理,宽慰自己片刻,收回了手。
指尖擦在缚目绫上,他一愣,眉心慢慢紧了起来。
孔灿想起那日李婉儿持着白绫进来,对他说,这是陆南风趁夜送过来的。
接过白绫,自己还没来得及兴奋,就被一句“山门从此闭”给惹急了。
陆南风……该死的陆南风,至于这么嫌弃我吗?
孔灿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掐着缚目绫,不悦地想,算陆南风这小子走运,若非即将“命绝”于黄沙阵,自己准回去闹他个天翻地覆,叫他装模做样!
那日坐在陆南风怀里时,他的反应孔灿都感受到了,情动并非一人,凭什么陆南风想断就断!
孔灿正愤愤着,心口处猝然传来一阵火燎燎的痛意。
这痛来得突然,没半点预兆,他当即触电一般蜷缩起身体,大头朝下地栽在地上。
我的天尊,这也……太疼了。
孔灿感觉自己的五官都拧作一团,此刻的模样一定不好看,但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原来五感消失只是开胃菜,眼下的火毒攻心才算作真正毒发。
孔灿死死地咬着牙,他听不见,但觉得自己应当是已经哭喊出声音了。
实在是太遭罪了,心脏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生生炙烤,还尤嫌不够一般又不时被针刺两下。
他想,辛亏这毒落在自己身上,倘若李婉儿被咬了,一个姑娘家怎能受得住这种苦。
他又想,这死法真完蛋,本以为还能留个体面的全尸,若是以这种头足相接的牵机状出去,那他一点也不想死了。
或者死后,尸身就留在这黄沙里吧,这难看的模样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就当孔灿有进气,没出气,哆嗦着等死之时,身体忽然一轻,他好像被人扶起,揽在了怀里。
手腕上的白绫也有被拉动的感觉,孔灿隐隐意识到,应当是身侧那个同门清醒过来了。
把出口告诉他,让他快走吧。
孔灿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竟连嘴都张不开了,牙关闭得死紧,只能一个劲地嗯嗯着语焉不详地气音。
不行呀,能活一个是一个。
孔灿不知从何处迸发了力量,牙关一错,切齿碾破了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道:“走,西南,一百里,你能活,别、管、我……”
一语甫闭,两腮一紧,他好似被人捏开了嘴。
牙关一开,在毒素作用下又将死死闭合,但牙齿却没有撞在一起,反倒是狠狠咬住了一处血肉。
尖锐的齿锋生碾进那人的腕子里,皮肉被瞬间咬破,温热的鲜血汩然流下,从牙关渡入喉咙,被孔灿咽了下去。
只这一口,痛意瞬间减轻不少,孔灿本能的又吞了两口,猛然发觉不对,这人竟用血给他解毒!
但在这黄沙阵里,血可是会引来火毒蚁的。
“不,你快止血,血腥引来毒蚁就完了。”孔灿说完,才意识到对方不知自己听不见,忙道:“虽说素未谋面,但谢谢你救了我。只是我已中毒,失了五感,毒素已入心脉,活不久了。止住血后,你就走吧。”
孔灿想让离别看起来洒脱点,便奋力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毒发时,不好看,别吓着你。”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死死地抱住,那人发了狠,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去,勒得孔灿有些发懵。
孔灿不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忽然脸颊一凉,像是几颗水滴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脸上。
第37章 又掉马了吧
这人……是哭了吗?
孔灿敛眸沉思, 莫不是被自己这副惨样给吓着了。
孔灿有些惭愧,误入此绝阵已算倒霉,这人必定不知卢长老将会相救, 此等惨境下任谁都会绝望。
且在那人的视角里,多半以为自己现下的模样,将是他未来的写照吧。
孔灿被抱得很紧, 他便用脑袋小心地蹭了下那人的脖颈,安慰道:“别怕,只要不被那火毒蚁咬到,你就不会有事的。”
那人微微颤了颤身躯,半晌才缓缓放开了他。
或许是那人修为高, 他的血竟真有疏解火毒的功效,孔灿心口火燎燎地痛意舒缓几分, 变作一种能稍微忍耐的状态。
趁着身体没那么僵直,嘴皮子还算利索, 孔灿就又把乌引留的位置重新报了一遍。
五感之中,唯余触感还剩下几分, 孔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起, 好像是在解腕子上的白绫。
他想,这人是要走了吧。
“祝你一路安好……若有缘,会再见的。”虽然孔灿知道, 二人应是再无重逢之日。
那人没说话, 或者说了, 但孔灿听不见, 他将白绫替孔灿重新戴回到眼睛上。
那人又在孔灿手心捏了两下, 似乎是在回应他说的话,又似乎是在告别。
孔灿静静地等了一会, 估计人已经走远了,他才将身体松了来,一点点地依靠在石壁上。
心口处的毒素仍在蛰伏,犹如海底暗流,不知何时又要席卷重来。
孔灿捏紧了衣襟,小口小口地呼着气,仿佛这样可以疏解不安。
但毒素没有给他太久喘息的余地,转眼便如惊涛骇浪一般汹涌上来。
孔灿几乎是瞬间缩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紧紧地闭着双眼,咬着牙关,心口犹如被撕裂一般煎熬。
天尊……给我个痛快吧。
孔灿呜咽着,声音细碎又痛苦,真想拿刀子把心口豁开,取出这颗折磨他发疯的心脏。
孔灿以头抢地,先是碾了两下,想以此来分担些心口的痛苦,但收效甚微。
他发了狠,不顾破相之苦,正要将自己的脑袋砸个粉碎,额头就磕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好像是一个人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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