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拄着拐杖从赤精子身后走了出来,他苍老的样子更甚几日之前。
顾慎之知道他定要以乌引为由,便做好准备应付,可没想到,乌桕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状告武陵神君,当年他在翠微峰害死我儿,为掩人耳目,故意以万灵岛灵源为要挟,让小仙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胁之下。”
顾慎之脸色一变,他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乌桕。
帝君蹙眉,“你不是要状告青丘神君吗,怎么又变成顾慎之了?”
乌桕道:“帝君有所不知,此二位在在凡间时便是一对眷侣,当年神君盗取阴阳镜都是为了武陵。他们一人逼杀我儿,一人拘魂奴役,若不是陆南风无意显露我儿神魂,或许小仙至今都被二人蒙蔽,替仇人卖命多年。如今我儿神魂未聚,此仇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顾慎之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摸样,他站在月台之上,周遭的嘲笑不休,一时间恍若身处于千年前,他跪在天帝眼前,坐等屠刀落下。
顾慎之脸色惨白如纸,腹中一阵抽痛,身形微晃,似要作呕。
他和陆南风之间的事,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揭露。便会让人觉得,顾慎之如此大张声势的来帮助青丘神君,恐怕就是因私庇护,并非公允。
顾慎之对别人可以舌灿莲花,不假辞色,但是对乌桕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心中因乌引一事多年歉疚,又或是乌桕也曾在他危难之时相助。
自父亲被贬去化外之地后,顾慎之身边只剩下乌桕这一个长辈了。这么多年的提携和帮助不是假的,但他不清楚,为何此时此刻,乌桕偏要倒打一耙,说出这种低劣的谎言来。
顾慎之若真是个心怀叵测,道貌岸然之徒,怎么敢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孔雀火灵挖出来,留在万灵岛以供其安然运转呢。
他后撤了半步,用尽了力气,才将视线从乌桕身上挪开,但手指却仍颤抖不休。
陆南风牙关一咬,高声道:“岛主真是老眼昏花,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乌引已被救回,有神君府诸人作证,至于你说的那个蛇魂,乃是本君多年前收服的相柳之魂,而非乌引!”
乌桕眼眸一颤,他静了片刻,忽地又道:“虚情假意!当年顾慎之为下届同神君私会,骗我儿换成他的模样守在翠微峰,让其替自己遭害,此事武陵仙君,你认不认?”
乌桕用力震着拐杖,情绪激动,大呼道:“帝君,杀乌引之人,就是孔雀一族千年前被流放的叛徒——孔晖!此事事关重要,顾慎之知情不报,这才害得我儿替他而死,求帝君严惩此人,告慰我儿魂灵!”
帝君拧着眉,目光转向低眉不答的顾慎之,唤他回神道:“武陵仙君,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顾慎之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去,蹙着眉吐出一口浊气,“……我,我……”
刚吐出几个字,就好似被棉花糊住了嗓子,他呼吸不上,被憋得眼眶发热。
陆南风挣扎着上前一步,带动浑身上下的链条叮当作响,见他竟敢抵抗,四大天王趁机一同施压,势要将他再次压回原位。
陆南风攒着眼眉,低吼道:“乌桕老贼!你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此事可有证据证人!全凭你一家之言,就想污蔑一个上神!”
乌桕敛眸道:“有,小仙近千年来一直在彻查此事,终于将孔晖这叛徒寻来。”
说罢,乌桕拍了拍手,天边被一众天兵压来一人。
顾慎之定睛一看,当即瞪大双眼——孔晖?!
第72章 蠢事
顾慎之只觉得头脑一嗡, 孔晖早已魂飞魄散,此刻这位同孔晖别无二致之人,究竟是乌桕从哪搜刮出来的魑魅魍魉!?
“孔晖”跪坐在帝君眼前, 张口道:“戴罪之身孔晖,见过帝君。”
帝君的眼眸微转,瞄了一眼陆南风那处, 停了半晌,见陆南风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低声问道:“孔晖,你多年前已被流放化外之地, 是怎么逃出升天的?”
“孔晖”低眉道:“是为人搭救,那人正是孔灿, 如今的武陵仙君。”
帝君又问:“化外之地道法枯竭,诸神皆无力施法, 他是怎么救下你的?”
“孔晖”道:“帝君有所不知,化外之地虽然枯竭, 但仍有法器可用, 孔雀一族的孔雀翎便可连通此间之外。当年孔灿便使孔雀翎,将我从化外之地带出。”
顾慎之正要反驳,就听见帝君道:“武陵仙君, 据我所知, 当年孔雀王流给你的雀翎, 共有六枚吧, 如今这六枚孔雀翎可还在你身上?”
早就……不在了。
这六枚雀翎, 当年苍乐叛逃时带走一枚、留给陆南风渡劫一枚、于翠微峰凝住乌引七魄用掉三枚、于雁鸣镇护下乌引三魂时用掉最后一枚。
如今,他手中已经一枚都不剩了……
见他沉默良久, 帝君忽地震怒道:“顾慎之!你难道一枚也拿不出来吗?!”
顾慎之跪地道:“帝君,我自知百口莫辩,但此事绝非乌桕所言,且眼前这个孔晖……”
“够了!”帝君抬手压住眉心,一脸烦闷道:“先将他们压进天牢,孔晖交由紫霄宫由四大天王先行提审,极阳宫暂时事物交由司命主理。待验明孔晖所言,再以律论处。”
*
天牢,暗室内。
顾慎之被天兵押解而来,踏入此间天地之时,便看见陆南风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束神架前。
其手脚处又被多加一道禁制,压迫极盛,将陆南风的神力完全压制,还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陆南风低垂着头,阖上眼帘,似是陷入昏厥。
顾慎之眼眸一缩,怒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如此关押神君!此事尚未定论,神君只是疑犯,你们越级动刑,不怕掉脑袋吗!?”
两位天兵互相对视一眼,一位大眼天兵讪讪道:“仙君,此事我们哪能做得了主,都是听上神安排的……”
顾慎之厉声道:“哪位上神?”
另一个小眼天兵啧了一声,语气便没那么恭敬了,“仙君还有闲操心这个呢?您身上待定的罪可不必神君少,若不是得灵殊仙君提点,您恐怕也不能如此体面的进来。”
顾慎之横眉回瞪那天兵一眼,眉目阴郁,沉声低呵道:“你信不信,就算我被罚入诛仙台,也有一万个方式让你给我陪葬。”
视线太过阴冷,那天兵浑身一凛,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顾慎之道:“让我同他一间。”
大眼天兵为难道:“仙君,这……于理不合。”
顾慎之站定在陆南风牢房门前,仰头睨着他道:“要么,你解开神君身上的禁制,要么把我放进去。在月台之上,你们不是也已经听到了,我和神君自少年时便恩爱相亲,如今见他受苦,我怎能离开他?”
见那天兵一脸纠结,顾慎之继续道:“帝君没说不允许我们同监吧,各退一步,我不怪你们出言不逊,也不逼你们解开神君禁制。更何况天王设下的禁制,我也解不开,我只想同爱人更近一些。只要你们放我进去,我一定既往不咎,有恩必报。”
二位天兵也是见过顾慎之在庭审台前的巧舌如簧,许是忌惮这位神仙捏造是非之力,不想真惹急了他,便只好将牢门打开,小声嘱咐道:“此事已算逾矩,还请仙君出去后莫要声张。”
顾慎之颔首道:“多谢二位。”
见这两位天兵锁好门走远之后,顾慎之当即褪下手上仙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陆南风身边,抬手就要去解他身上的束缚。
可指尖还未落在陆南风身上,只听“刺啦”一声,陆南风手腕上的禁制忽地一燃,仙力顿时蔓延开来,手腕上瞬间被烧出一层焦褐。
灼热的刺激将陆南风从昏厥之中唤醒,陆南风眉心一紧,缓缓掀开眼皮。
“南风……”顾慎之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双眸含泪,不敢上前一步。
陆南风半阖眼眸,并不看向顾慎之,哑声道:“你……为何要来?”
顾慎之扣着手指,似是在鼓起勇气,他站直了身体,轻吐出一口气道:“南风,对不起,当年的事,全都怪我。”
陆南风眨了干涩的眨眼,他轻笑道:“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顾慎之抹去眼泪,眼眶和鼻尖都是粉红的,在这弱光的暗室里,显得整个人既娇小又可怜,他哽咽道:“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我太懦弱,太贪心了,我不想你恨我,我只想你爱我。”
陆南风的眼眸一颤,他抬眸望着顾慎之,看他脸上的泪水如珍珠般大颗大颗的坠落在地,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他咬紧牙,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你觉得,我会恨你?”
顾慎之抽了抽鼻子,垂下头道:“是……是我父亲,当年毁了青丘一族的转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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