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揉了揉耳朵,脑袋微侧,朝后方抬了抬下巴。
秦艽立马转头,发现叶参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
他问金灿:“他元神找到了吗?”
金灿终于忍不住捂住自己耳朵:“我说,你怎么说话这么大声?我又没聋。”
“我问你他元神找到了吗?”秦艽伸手晃了晃金灿的肩,又重复了一遍。
“找!到!了!”
“那为什么他这个样子?”
“废话,元神归位、神魂相融总需要些时间的。再说了,拜你禁符所赐,你不知道你是……”金灿说到这里,正好车行驶到了一个红灯路口,他转头看着秦艽,才发现对方死死盯着自己的唇,后知后觉意识道,“秦艽,你耳朵没事吧?”
“没。”
“你听不见我说话是不是?”金灿刻意加快语速,观察秦艽的反应。
秦艽愣了几秒,问他:“你怎么一会长这样,一会又长我高中时见到的那个样子。到底哪个是你的真皮?”
“别跟我耍小聪明转移话题,现在是我问你话呢。”金灿拍了拍方向盘,按了一声喇叭。
索性秦艽听不见声音,干脆眼不见为净地靠着车窗装死。这一趟水里来火里去的,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醒过来,他看到了眼前熟悉的“秦仁堂”三个大字,转过头,发现叶参还是闭着眼睛靠在后座昏睡。
他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起身探了探对方的呼吸。有热气吹到他指腹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
车里只剩他们两人,古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人好奇地朝他们多看一眼。也许金灿施了结界,也许他们本身就是万千世界中的一粒浮尘。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叶参元神已被全部找回这件事上。
叶参找回所有元神变回扶桑,他的心愿终于了却一桩,照理说如愿以偿,但此刻他竟很害怕,这样的害怕甚至让他忽略了自己失聪了的事实。
盛夏,秦艽却觉得寒气逼人,恨不得把过冬的鹅绒被翻出来裹在身上,他在车里陪着叶参,从天亮坐到天黑,看着秦来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起身关好店门。
叶参是在后半夜醒的,秦艽明明已经失聪了,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狭小的车内,他竟清晰地听到了叶参的声音。
“秦艽,谢谢你。”
秦艽借着月色从后视镜看向他,明明还是一样的脸,甚至身上还穿着那件自己在商场买来的衬衫,可秦艽却觉得不一样了。叶参身上的烟火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眉眼间覆着清寂和冷漠,声音更是听不出半分情绪,那份骤然生出的疏离,让秦艽喉头发涩。
“不客气。”秦艽回了一句,眼神却静静地落在窗外,刘婶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盏六角宫灯,暗红的光线吸引来几只飞蛾,它们固执地、不停地撞击着那盏花灯……
秦艽出神地想,自己也是一只飞蛾。直到一只手落在他肩头,他才回过神来,看向手的主人,问:“怎么了?”
叶参指指他的耳朵。
“只是有点不太舒服,休息一觉就好了。”秦艽故作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心没肺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先回家好吗?”
叶参跟他下了车。
路过后院,秦艽问叶参:“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叶参挥了下衣袖,从头到脚便焕然一新。
哦,他现在是扶桑了,大概以后也都不用伺候他泡澡了。秦艽往浴室走的时候,觉得步伐有点沉重。
扶桑回了二楼的杂物间,金乌站在床头缩着脑袋假寐。
“去楼下看着点。”
金乌不服气地偏过头,抗议道:“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早告诉过他禁符不能用,会有后遗症。”
“他原本不必过这样的生活。”扶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嗓音却比以往更冷一些。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金乌一时有些心虚。
“如果是指你设计让秦家祖祖辈辈供奉着我的一缕魂魄,又找到了投胎转世成为秦艽的从鸢,干涉他的因果,让他父母早逝,开了他的阴阳眼等……”
“我这就下楼。”金乌直接从窗口飞了下去。
扶桑闭眼抚摸过房间里的一桌一椅,每到一处,脑子里就会闪现出秦艽在布置这些东西时愉悦而热烈的心情,进而他想到了前世的从鸢,想到他们的相处,想到对方为他做的一切……想起他明明已经陨落,却没有彻底消失在那场神魔大战中,纵使沉睡万年,还能再次重返人间,扶桑无法描述这种心境……
金乌目送秦艽安然无恙地回了房间以后,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入眼就是扶桑入定般地坐在床上。
“其实他的听觉不是没办法恢复。我听说巫族曾在深山幽谷里种了一种矮小的树木,能结出一种蓝色的果实,这种果实专门用来净化巫族一脉体内的浊气,既然他是从鸢转世,也算是巫族的后人,对他应该有用。”金乌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后半句话他不敢说,这种方法也有可能彻底激活他体内的从鸢……
扶桑眼也不抬地静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听进去他的话没有。金乌瞬间恍惚,这样不问世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扶桑让他想到很久从前,他们在山上相伴闲坐的日子,那段还没有认识从鸢的日子。
安静的气氛被隔壁房间传来的乒铃乓啷声打破,金乌正要开门出去查看情况,就看见扶桑径直穿墙而去。
……
秦艽正半luo着身体坐在床上看谍战剧,剧情甚是无聊,但他心思也不在上面,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换台。忽然感到一阵风从电视柜方向吹来,他猝不及防地被这阵热风迎面拥抱了一下。
“呜,好爽。”他不自觉迎合地挺了下胸,那阵微风从他赤裸的头旁掠过。
金乌贴着墙壁,还没听到点名堂,就看到叶参又穿墙回来了。
“这么快!”他问,“你脸怎么红了。”空调已经打到23度了,也不高啊。
扶桑瞥了他一眼。
没几分钟,隔壁又传来刀剑交错的厮杀声,伴随着秦艽的一句:“救我救我。”
扶桑再次穿墙而入。
金乌:……其实你可以走门的。
这次秦艽抱着itch正在厮杀,好久没打游戏,正不分敌友的乱杀一气。感受到又一股热风吹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放下游戏机自言自语道:“总感觉屋子里有人。叶参,是你吗?”
“哎,我怎么忘了,”秦艽摸着喉咙,试图通过震动来确认自己至少还能说话,“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吧。”如果幻境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即便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是偷走了对方元神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绝望地向后仰去。
游戏机“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明明屋子里各种电子音纷乱交织,可他的世界却是一片死寂。
隔天,秦艽被太阳给晒醒,日上三竿,他的世界安静的听不到一丝声音。他拍了拍耳朵,尝试着用四个声调分别“啊”了几声,感受颅间传来的微妙震感。
他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听不见,就这么贸然下楼的话,又怕被爷爷发现耳朵失聪。
呆坐了几分钟后,床上的手机震了起来。竟然是叶参发来的消息。
爷爷约了朋友出门、晚上才回来、给你留了早饭.
秦艽看到信息短暂震惊了下,叶参的手机还是之前他给买的,买来以后只简单地教过他几个功能,但从来也没见对方用过。现在这是……在给自己通风报信?
好的,我现在下楼。
想了想,又忍不住纠正道:
逗号是“,” 句号是“。”
一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哦。
秦艽看到信息情不自禁笑了,想说其实只回复一个字的话,是没有必要加标点符号的。
……
秦仁堂今天十分冷清,连那几个爱来做针灸的大爷大妈今天都没来光顾。秦艽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厅堂的两张竹椅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叶参和金灿。
餐桌就在厅堂一角,他从两人面前路过,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气氛。
“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他看着桌上的粥和几叠小菜,冲叶参问了句。
其实有点没话找话,他说完就觉得是在自讨没趣,低头给自己盛了碗粥,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叶参竟然就站在餐桌对面。他怔了一下,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叶参接过。
他低头重又盛了一碗,这次金灿过来了,还不太客气地冲他伸手。
“碗在厨房,自己去拿。”秦艽一副截然不同的态度。
“小气鬼。”
“你才是。”秦艽怼回去,虽然他聋了,但是简单的话还是能靠看口型猜个大概。
等金乌气鼓鼓地转身走了,秦艽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然开口问道:“我以后还可以叫你叶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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