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过,淳于长便备齐车马于殿外接迎圣驾。刘傲兴致盎然,一路同他说笑,好不热闹。
淳于长宅邸在宣平门大道上一处高墙大院内,因天子驾临,坊内净街清道,满地兵丁;院中雕梁画壁,香风郁郁,丝竹之声萦绕。
刘傲迈进正堂,众人齐齐跪拜山呼。他说了声“平身”,落座后定睛一看,列座皆是绮襦纨绔的少壮子弟,左首那人正是几日未曾露面的张放。
王莽也在列。刘傲瞅他一眼,见他一张俊脸又阴沉着,刚要出声揶揄他两句,却听淳于长举杯跪道:“陛下纡尊驾临,臣舍下蓬荜生辉。陛下承天之佑,不药而愈,天下幸甚、万民幸甚。今日臣斗胆谨以此酒,敬天地神明、谢祖宗英灵,恭祝陛下吉星高照,福寿无疆。”又转头冲张放道:“烦请王爷为陛下满杯。”
张放竟不动身,却美目一翻,骄矜道:“臣哪敢沾边。臣不来,陛下身心康泰;臣一来,倒把病招来了。”
刘傲一听这话,便知他在怄气,却懒得哄他,只当作没听到,毫无反应。倒把张放晾在当下,好不尴尬。
淳于长只得出来收拾场面,强笑道:“你这泼皮,陛下病痛中随口一句,倒被你拿住。不是天子身边亲近之人,且捡不着这句骂哩。”
张放讨了没趣,不敢再拿乔做作,赶紧以膝作脚,跪擎一杯向天子敬上。
此时王莽却浑然不知,懵懵然神游天外。实情是他实在太困了,睁着眼就打起盹儿来。
那晚浸入冰水为天子降温后,次日一早他回到家,便也病倒了。同天子一样高烧寒颤不说,因周身关节被寒湿侵蚀,他身上每一寸骨头肌肉都酸软胀痛,僵僵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老母亲年迈体弱,也需要人侍奉,嫂嫂照顾幼子之余为他们打点好一日三餐,已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再多照应。因而太医开了药来,却无人为他煎熬喂服;他疼得如被针扎,一分一秒也睡不着,只得咬牙硬挺过这两天一夜。
今早终于退了烧,才眯瞪不到一个时辰,叔父王音便派人来叫。他不敢耽搁,急忙盥洗更衣,饿着肚子入宫送奏章。又被天子留下念本,直到此时才得以坐下歇歇。
“巨君。”天子一声召唤,将王莽从浅梦中唤醒。
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天子不理跪在面前的张放,却冲王莽吩咐道:“替朕饮了这杯。”
王莽不知自己打盹儿睡过去多久,以为错过了什么要紧的话,赶忙下位行礼,从张放手中接过铜盏。正待要饮,却瞥见张放直直瞪着他,眼里满是冰冷怨念。
当着众人的面,王莽不愿与张放争斗、招人耻笑,只好面朝天子下跪,将铜盏双手举过头顶,垂眼道,“臣不敢僭越。承侯爷盛情,臣借此酒敬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延绵。陛下请。”
这回刘傲痛快伸手接过,仰脖一饮而尽,随即将手边那壶清酿拎起来递给王莽,笑道:“喏,你喝朕的。别总沉着张脸,哪来那么多气可生,嗯?”
张放见状美目一怔,脸色大变。
淳于长攒这一局,原是为天子与张放说合。张放素来恃宠而骄,那晚莫名挨天子一句攮搡,气得回家掉了一宿眼泪;又听宫人传出消息,说王莽趁机爬上龙榻、与陛下赤身搂抱在一起,直恨得捶胸顿足,却碍于长信宫禁令,不能随意入宫。他只能跑来淳于长府上哭诉,淳于长禁不住他撒娇歪缠,便替他做此酒宴,将天子邀出宫来。
可天子竟将旧日恩爱抛诸脑后,连张放敬的酒都不接,只一门心思与王莽勾调。
王莽连声道“惶恐”,跪拜谢恩后,回座再看张放面上神情,不知为何竟觉十分古怪。
淳于长命人抬上编钟,十几名乐伎以埙、筝为伴,敲奏一曲《玄鸟》,又一曲《破阵》。其声空灵悠远,或雄浑激荡,刘傲深受震撼,陶陶然如痴如醉,全没在意一旁状况。
张放心中有气,闷头自斟自饮,不大会儿功夫便将自己灌得烂醉。
淳于长见事不妙,便来到张放身旁,劝他少饮几杯。张放哪肯听劝,淳于长只得一面哄,一面将他案上酒壶抢下拿走。
不料此举竟惹恼了张放,他起身一步一摇扑到王莽案前,伸手要夺王莽面前那盏玉壶。
这壶酒是天子赐下的,王莽哪肯放手,便仗着自己身手麻利反应快,抢先以手紧紧按住壶顶,偏不松开。
张放抢夺不过,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照王莽身上便是一脚,口里出言不逊道:“好没羞的破落汉!村野匹夫,如何配享这玉壶佳酿?”
明知他借酒撒疯,王莽根本不搭理,只漠然掸了掸被踹脏的衣襟,神色自若。
淳于长急忙过来抱住张放肩头,稍一用力便将他拎得双脚离地,带回自己座位。
“侯爷醉了,休得胡闹!”钟鸣之声掩护下,淳于长在他耳边重重劝道,“那是陛下所赐御酒,你要如何?”
张放眼中恨意流转,胸口起伏红了眼圈,咬唇嘟囔道:“装什么仁义君子、方正之士?自个儿脱光了爬龙床的下贱东西!”
此时恰好一曲终了,四下里骤然安静。话音虽轻,却穿风刺耳,席上众人无不愕然变了颜色。
刘傲一听这话,顿时羞惭满面。他始终不知王莽为他冰身降温一出,以为张放说的是他穿来那晚逼王莽解衣陪睡的事。
污蔑王莽爬龙床本就是他酒后一时起意的胡闹,这几日相处下来,王莽处处为他兜底、解决了不少麻烦,刘傲本就心怀愧疚;如今又害得人家被当众羞辱,刘傲着实过意不去。
“是朕命他上龙榻伴寝。”刘傲挂下脸来,冲张放冷冷说道,“怎么,你有什么意见?你没爬过龙床吗?”
张放闻言黑眸震颤,眼泪奔涌而出,继而发疯似地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最终伏在案上抖动,又像是在抽泣。
闹这么一出,场面再难收拾,淳于长只得叫上丝竹乐手、几名舞姬,乱哄哄歌舞一场,而后仓促罢宴。
张放醉成一滩烂泥,歪倒在地爬不起来。淳于长吩咐手下照看他,自己则批甲上马,护送天子回宫。
夏夜微风吹散蒸腾暑气,车内刘傲却倍感闷热。他偏头将耳后淌下的汗珠蹭在肩头,一手在脸旁扇凉,一手扯开领口,嘟囔道,“好热,你不热吗?”
“嗯?不……陛下恕罪。”王莽懵然回了一句,心不在焉似的。
方才在筵席之上经历那番波折,王莽心绪翻腾,这会儿才将将回过神来。让人背后戳脊梁骨已是奇耻大辱,他万没料到,张放竟当众口出恶言羞辱他。那一瞬间他脑袋嗡的一下,浑身寒毛竖起,险些一头栽倒过去。
可下一瞬,却被天子一句话,从深深沉沦之地径直打捞回人间。天子对他眷爱昭彰,为回护他,甚至不顾体统、直揭旧爱脸皮。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的重视与袒护,于羞愤中又生出汹涌的感动来。
王莽少年老成,自来不善美言,他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斟酌再三,他终于打好跪谢君恩的腹稿,抬头刚要开口,却见天子面红过耳,迷离媚眼之下一片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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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子不愿幸中宫
“唔,开窗吹吹。”刘傲自言自语,一面伸手去推自己这侧的窗格,竟推不动。手腕绵软脱力,竟似柔弱无骨。一用力,整个人便倒向厢板,咚的一声,额头撞在窗上。
“陛下!”王莽拦腰捞他一把,将他扶正,却见他腰身一塌,坐不住直往下出溜。
“欸,欸?”刘傲诧异叫了两声,惊觉自己声调都变了。
王莽将他拽起,平放在座位上,皱眉劝道:“酒大伤身,陛下还须节制。”
“朕没醉,”刘傲一开口,话音伴随着热气,轻喘而出,“缺德玩意儿,给朕下药!”
除了一心复宠的张放,还能是谁?
刘傲想撑起上身,可四肢已彻底失去力气,仰面躺在座板上动弹不得。四处筋骨绵软,丹田似有一团愈燃愈烈的火,将他周身血液煮沸。他禁不住扭动身体,呼吸愈发炙热。
从前在文里读到、片里看到这种桥段,刘傲都不理解这算什么暗算,明明看起来很爽嘛!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才知简直生不如死。像有千百条虫顺着脊柱一齐往那处爬,蚀骨的冲动实在难忍,他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王莽急忙挪开视线,起身帮他将两扇车窗推开,放凉风进来。待要退回自己座位,却被他一双婆娑媚眼勾住。
“巨君,”刘傲面露羞惭,语气满是哀求,“朕动不了,你可不可以……帮帮朕?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嗯?”
王莽偏头错开他滚烫的目光,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巨君,巨君——”天子两弯春水盈盈,昔日如何骄矜如鹤立,如今却低眉似草伏,哀求声中满是羞耻与无奈。
王莽正深感无以为报,天子纡尊企求,他哪承受得起。罢了,就当是投桃报李,以谢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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