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傲只觉劫后余生,倏地松弛下来。随后有人又说了什么,便再进不去他的耳朵。好容易捱到阉宦叫“散朝”,群臣山呼万岁,齐齐跪拜。刘傲起身提袍便走,逃也似地步履飞快。
回到未央宫,早膳已传好。有阉人垂手跪在一旁,细声细语向他道“辛苦”。
面前案上摆着四个陶碟、四个陶罐,那阉人依次用银针试验后,从每个容器里拣出一筷尝了,这才领着手下磕头请天子慢用。
刘傲腹中轰鸣,提起筷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小阉人一愣,旋即低头道:“奴婢名叫……公孙澄,澄澈的澄。”
刘傲见他衣衫颜色绛紫,与旁人不同,想来是个阉宦头头,可看他年纪并不大,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便问道:“你多大来着?朕一时忘却了。”
“奴婢时年二十有二。”公孙澄诧异抬头,瞄了刘傲一眼。
“啊?你二十二了?”刘傲缩脖儿打量他道,“朕看你顶多就十七八岁。”
公孙澄脸上荡漾出一个娇羞的甜笑:“陛下何必拿奴婢取乐。岂不闻骡比马多寿,人去势后自然也长得慢了。”
“王莽呢?”刘傲忽然想起,方才王莽明明随他一起下朝,怎么进了未央宫人就不见了。
“王侍郎往太后宫中请安去了。”公孙澄为天子盛一碗肉羹递上,语气突然变得亲昵,“怎么,人家才来,君上便惦记上了?”刘傲一时并未品出话中意味,随口答道:“他不是要同朕说什么正事吗?”
公孙澄轻轻搁下银筷,轻声道:“他说他的,君上听听便罢。王侍郎乃太后娘家人,自然一心为他们王家;可这江山毕竟姓刘。”
“嗯?”刘傲只觉这话里有话,却不十分明白。
公孙澄轻柔浅笑,低声道:“奴婢僭越了。早间朝堂上的议论,这会儿宫里已然传遍。朝中内外莫不以为君上与王家一条心,有意收回刘姓宗室封土,恢复陵邑。此乃宗庙大事,奴婢不知所以,唯恐有人从中煽惑,令君上……”
刘傲总算听出些名堂,这小太监是想说,王莽作为外戚,在朝堂上公然揭露宗室刘元兼并土地,他当堂首肯了王莽的意见,于是朝中便传出他有意削弱宗室的风声。
方才只顾着感激王莽在朝堂之上替他解围,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公孙澄一说,他恍然明白过来。
王莽狗贼果然阴险,他不过一时口误,王莽便顺势加以利用,打击宗室、为他们王家的政治目的服务。如今刘傲已然当着文武百官站队王莽,若再改口,岂不显得首鼠两端、出尔反尔?刘傲咬着筷头暗骂道,这帮外戚真tm不是东西,把老子当傻子!
话虽如此,可公孙澄一个小太监凭啥在这儿指手画脚,显得他这皇帝很昏聩似的。于是他没好气打断道:“与你何干?宦官不得妄议朝政!”
公孙澄闻言垂手称是,闷头布菜再不作声。
饭罢,刘傲犯起食困,打了个圆圆的打哈欠,将碗一推,嘟囔道,“吃饱了,睡会儿。”说着就地一躺,枕着双手闭目补觉。
他刚刚迷瞪上,王莽的声音又在耳边震响:“陛下,此时还歇不得。朝会后,诸位公卿已往参政殿,恭候陛下召见。”
朝会相当于公聊,公聊完了,这会儿参政殿还有人等着与他私聊。
刘傲正生他气,懒得搭理,于是翻身转成侧卧,将一边手肘当作枕头,嘀咕道:“不去。”
“早去早回,午后再行补眠不迟。”王莽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刘傲耍赖道:“朕累了,走不动。”
王莽不再作声。
半晌,正当刘傲以为他犟不过自己、不会再叫了,忽然身体一动。王莽竟将双臂伸进他身子底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
第3章 那朕也得洗洗呀
“长信宫懿旨,今日便是抬,也要把陛下抬去参政殿。”
“欸,欸——”刘傲挣扎着往下窜,却被王莽一手抠住他腋下某个穴位,他顿时浑身酸痛,动弹不得。好半天,他终于缓过劲儿来,王莽已抱着他出了寝殿,面不改色走下石阶。
刘傲仰脖儿瞅着他坚毅的神情、凌厉无比的下颌线,气得嗤笑出声。“王侍郎练得不错,”刘傲伸手拍他胸口,阴阳怪气道,“朕好歹一百五十斤呢。”
王莽目视前方,依然面无表情:“臣府上不用私奴,日常洒扫庭除、担水劈柴,乃至生火上灶、宰杀年牲,臣都做惯了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呢,刘傲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货把我当待宰的生猪了?好,你行,你有力气,你有本事把朕抱进参政殿!刘傲赌气身子一软,两脚在空里晃悠着,使劲儿给他捣乱。
王莽气息渐乱,手臂也禁不住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强撑到参政殿门前,刘傲竟将他脖颈儿一搂,就是不肯下来。
里头跪坐着两排等待面见天子的公卿诸侯,刘傲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脸抱我进去,哈哈!
他正得意,不料王莽将托住他膝窝的手一松,他“哎呦”一声,双腿跌落下来,险些摔倒在地。
殿内众人闻声纷纷转头,众目睽睽之下,刘傲慌忙站定,装作无事发生,背着手踱进殿去。
参政殿里头是一间不大的焚香净室,天子盘坐在上首几案后,进来面圣的大臣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第一个进来的是宗伯刘必,没等他开口,刘傲便扬声冲外面道:“王莽,进来。”刘必闻言面色一沉,他原本就是来参王莽的。
王莽进来后伏在地上不作声,刘必只得硬着头皮禀报:“陛下英明。依祖制,同姓王有罪,应先由宗王府查实预审,再行上报天听。河间王刘元私买耕土一事,尚未经由本司之手,便在朝堂之上定罪,实在不合规矩,臣以为……”
刘傲趁他喘气的当口儿,故意偏头问王莽:“巨君,你怎么看?”
王莽头也不敢抬,急忙应道:“臣身份低微,怎敢妄言宗室之事,全凭陛下定夺。”
刘傲得意心道,哼,你不是想利用我吗,好啊,如你所愿,我就让天下人看看,你是如何擅权惑主的,看看有没有人收拾你!
“无妨,巨君,朕就想听听你的意见。”刘傲故意语气和善,装出一副十分宠信王莽的样子。
刘必见状还有何话说,磕了头便退了出去。
接着御史大夫张谭冲进来,颇不客气呵斥道:“成何体统?王莽出去!”
刘傲却说:“无妨,巨君在此,朕心里踏实。”
张谭摇头急道:“陛下好歹容臣说几句体己话!”
刘傲装傻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背着王侍郎。”
王莽双拳紧握垫在额下,趴在地上闷头道:“臣耳聋眼瞎,不能算人。”
张谭嗐声长叹,而后拂袖而去。后面便再没人进来了。
刘傲听见外面嘈杂哄乱,趁人都还没走远,故意撒娇似的抱住王莽胳膊,摇晃道:“巨君,抱朕回宫吧。朕几日未曾安眠,昨儿你来伴寝,方才睡个好觉。你再陪朕躺躺可好?”
史书上记载,王莽早年力行仁义道德,以恭谦谨慎闻名,也正因如此,他才得到封建统治集团的信任,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这样一个极度重视名誉、爱惜羽毛的人,要是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爬龙床、以身侍主求荣,会不会活活气死呀?
刘傲勉力憋住坏笑,双臂一合挂住王莽脖颈儿,作势要往他身上跳。
“陛下恕罪,臣臂力有限,”王莽接住他两腿,蹙眉同他商量,“可否容臣调换姿势,驼陛下回宫?”
“也好。”刘傲轻身落地,转身一跃,趴上他背脊,哪有一点儿虚弱无力、走不动路的样子。
王莽背着他走出参政殿,身后群臣指戳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刘傲实在憋不住,便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嗤嗤笑得直抖。
王莽只觉一股热气夹着幽香吹进他耳朵眼儿里,顿时浑身粟粒暴起,倏地麻了半边身子。他只得咬牙抓紧天子两边大腿,闷头往远离众人视线的殿后回廊跑。
回到未央宫,刘傲仍沉浸在坑害狗贼王莽的喜悦中,打算回龙榻上睡个午觉。于是他从王莽背上下来,挥手打发道:“你去吧,朕乏了。”
王莽正担心再被他叫上龙榻如何应付,一听这话大松一口气,行了礼转身便走。
刘傲醒来时天已擦黑,公孙澄又伺候他用了一顿花样齐全的晚饭,还为他冰了两壶甜甜的米酒。
穿成皇帝不愁吃穿、有人伺候,可古代没啥好玩的,夜里哪儿都去不了,怎么打发时间呢?阉人们才把桌案撤走,刘傲就地一瘫,嘟着嘴颇感无聊。这时候要是能看个球、来两把王者多好。
公孙澄像能读懂他的心声,跪在他脚边问:“君上可要传女乐来?”
“嗯?”刘傲偏头疑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