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刘傲梦见自己站在未央宫高高的歇山檐顶,身上龙袍被朔风吹得呼啦作响,仿佛要将他卷走一般。那条令他感到无比熟悉亲近的大黑蟒,又在苍茫天地间盘旋游走,掀起飞鱼雷电,带来地动山摇。
他并不惧怕这非人的生灵,从一开始他就无比确定,这黑蟒绝不会伤害他。甚至,他十分想念黑蟒裹缠在他身上、磨蹭他皮肤的那种令人心安的亲密感觉。
他感觉到黑蟒是来告别的。“可以再抱抱我吗?”他在心里对黑蟒说,他知道它能听见。但黑蟒没有回应,只头也不回地乘着风雷闪电而去。
黑蟒消失在幽冥中的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委屈令刘傲瞬间惊醒。他伸手抹掉脸颊上仍有余温的泪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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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这是刘侍郎手书
王莽走后那几天格外的冷,整个世界分外安静,雪也因此化了很久。城外群聚的刁民,因冰冻严寒,死的死、散的散,一场山雨欲来的浩劫,便如汤沃雪般迎刃而解了。
刘傲从此不再早朝。世人皆道王莽蛊惑天子不朝,如今王莽一走,他就去上朝,岂不坐实了王莽奸佞的罪名?
话虽如此,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在意朝政。此前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抱个结实大腿,就能当逍遥天子,如今看来,哪有那么好的事?靠山山倒,靠树树摇,再这么混下去,别说帮王莽改命了,他自己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此番在朝中内外交相逼迫之下,他不得不舍弃王莽。最艰难无助之时,他赫然意识到,除王莽外,朝中竟无第二个人能为他所用。
他有心向学,刘歆却屡召不进,太学便又送来一个名叫扬雄的青年夫子。刘傲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历史上的扬雄应该是个大学问家。可这人说话比刘歆更晦涩难懂,甚至有些口吃,沟通起来十分费劲,除了分拣代批奏本,别的什么也指望不上。
于是每当傍晚扬雄离宫之后,刘傲又将班婕妤召入未央。他索性向班婕妤承认自己看不懂奏疏上的字儿,命她从篆书的笔画与字形教起,每晚处理国是之后,还要认字书写直至深夜。
这晚敲过三更,班华起身向天子跪拜告退。天子却搁下笔,定定望着门口幽深的墨蓝夜空,没来由发问:“此去新都,几日车程?”
新都?班华一愣之下才想起,王莽离宫,是因受封新都侯,御驾遣送就国。
可王莽顶着“祸国妖异”的恶名,人人得而诛之;此行必定凶险,平安抵达封国的希望万中无一。
那日班华得知天子命阿弟班稚为王莽随行护卫,顿时焦急落泪,急往未央殿欲向天子乞情。可走到半路,她便想得明白,王莽欺君犯上,她家兄弟从旁协助、难逃干系。
天子不追究班家罪责,只把班稚推出去与王莽一同送死,已是看她薄面、格外开恩,她岂敢得寸进尺,再做挣扎?
君心似海,天子面似随和,其实生性薄凉、寡情善变,连枕边亲近之人,也如同器具玩物般随时抛却。有张放、公孙澄前车之鉴,王莽不知警醒,一味飞蛾扑火,落得这般下场,班华为之唏嘘之余,不由得战战兢兢,在天子面前更不敢有丝毫疏心大意。
“你可知新都在哪儿?”天子见她不答,又问道。
班华急忙收神应道:“是,君上。新都在南阳郡,距此八九百里;若是顶风冒雪,总得半月车程。”
天子手撑着头低声嘟囔:“雪早停了。二十日还不够来回?到了也不回一声话,这人真是……”
班华垂头思忖,天子这话,说的可是王莽?难道他竟以为王莽能全须全尾、顺利抵达新都?
几月相处下来,班华所见,天子虽并非如他人口中那般愚昧,有时却又着实天真得荒唐;她偷眼打量天子脸上无比落寞的神情,联想起这阵子他没日没夜用功、不敢有一刻闲下来的反常之举,心头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该不会,这糊涂天子大张旗鼓送王莽出宫,竟是为放王莽一条生路?班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暗自瞠目咂舌。这话能不能问出口、该不该向天子说破这天大的“误会”,她一时惊惶不已,莫知所措。
正焦心如焚地纠结着,却听殿前校尉扬声启禀,说“出事了”,班华急忙起身躲回屏风后。
进来的是缪盈。他说护送新都侯的队伍路经终南山时遭遇歹人劫掠,人仰马翻、片甲无回。
刘傲闻言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王莽呢?啊?啊!”
“陛下!”缪盈上前搀扶住他,急忙补充道,“侯爷不知所踪,已派人往沿途、周围山里搜寻,陛下切勿忧虑。”
“谁?谁敢?啊?”天子急得语无伦次,跺着脚哗哗淌泪。
这时屏风后一阵骚乱,阉人们大呼小叫“班婕妤”。缪盈赶紧高声禀报:“婕妤请宽心。班校尉护送侯爷老小殿后,此时尚未出城!”
班华一口气这才喘上来,却仍手脚瘫软,爬不起来。
缪盈将天子送回内殿榻上,细说探子所报详情。有一具无头男尸穿着王莽衣袍,指根指腹却满是厚厚的弓茧,左肩有陈年箭伤,腰腹却并无刀口,此人应是一名军士;想来是在危难之时,有人与王莽互换身份,引开追兵,因而王莽很可能逃出生天。
“如此说来,侯爷应身着兵卫铠甲。”班华颤声道,“可有兵卫生还?”
缪盈缓缓摇头:“兄弟们有的战死当场,有的被逼坠崖,连同陈阿豹将军在内,无人生还。”
“那你们如何得知有此一役?”班华追问。
“是那畜生有灵。”缪盈动容道,“赛罗无限闪耀,是它拼死奔回来报信。”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根竹筒,双手呈上。
天子坐在地上抱头呜咽,哪还有心思管这些。班华便接过来,从中抽出一片丝帛。
上头几排小字,墨迹干枯,运笔草率,似在仓促之间写成:“虺成蛇,土未干,云雨集,行诡道,敌所恺,玉带袍,擒奸暴。”
“马颈上系着这竹筒,它入城后便被百姓摘取,”缪盈苦恼道,“城中遍传此歌谣,只怕又是歹人存心煽动……”
“虺成蛇,土未干……敌所恺,玉带袍……”班华颤抖着手,仔细读那些字,惊觉笔迹有些眼熟。
“啊——”她猛地抽气,以膝作脚扑向天子,“君上!这是,这是刘侍郎手书!”
天子仍只闷头痛苦呻吟,听不进呼唤。
“君上,君上!”班华抓住他手臂摇晃,焦急道,“此乃减字诗!”
“长虺成蛇,陵土未干,云屯雨集,兵行诡道,敌王所恺,玉带蟒袍,擒奸讨暴。”班华激动念道,“每句皆少一字,将所缺七字相联,才是真意!”
这七个字,终于将天子唤醒。黑曜石般被泪水浸透的双眸,忽然神光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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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高祖皇帝陵寝硕大的封土,在月色中投下一片肃静的暗影。阴影中,恢宏的寝殿与未央宫正殿一式一样,就连两侧的便殿,也同未央宫配殿别无二致。
所谓事死如生,九泉之下的大汉天子,也须享受一日四餐、沐浴朝拜的侍奉,如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高祖皇帝生前曾与一美貌宦官籍孺同起卧,外朝言官对此颇有烦言,内官们却竞相模仿籍孺的衣着行止,以图天子垂青。因此,长陵役中常设几名面貌姣好的少年郎君,个个头戴羽冠、净面敷粉,轮流在寝殿中值夜,为早已升仙的高祖皇帝侍寝。
刘歆被刘度带回长陵后,河间王虽未伤他性命,却将他绑来为死人侍寝,以此羞辱他。刘度因受胁制,不敢违拗,只得设法灌醉看守他的兵卒,夜半偷偷潜入寝殿,这才得以与心上人会面。
这晚两人好一番携云掣雨后,刘歆衣衫半褪,趴在榻上仍在颤抖,刘度伏在他身上一下下啄吻他后颈,餍足吐气道:“舒服吧?乖乖肉儿,哪日死在你身上,才叫痛快。”
刘歆神魂仍在飘摇,只胡乱嘤咛了一声,便阖眼陷入昏沉。
不知过去多久,咚的一声巨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却见几个披甲武士挥舞着手中刀剑,正冲他大声呼喝。身旁刘度慌忙为他穿衣理裤,两人相互搀扶倚靠着,被护送出殿门、一路被驱赶着来到封土之下的地宫之中。
黄土夯就的暗室被橙红火光照亮,河间王老迈的面孔上竟是几近疯狂的愤怒。
从众人仓皇的呼喊中,刘歆听出缘由:羽林军从天而降,已将长陵团团围住,更有“明火执械”的虎狼之师,正逐渐缩小包围,向帝陵逼近。
刘歆与刘度对视一眼,拉住彼此的手暗暗长舒一口气。事成了!
那日雪地里因无头尸身昏厥之后,再睁开眼又在马车上。刘度怕他悲痛出事,急忙向他说明,那尸体手有弓茧、腰间无伤,不是王莽。刘歆顿觉劫后余生,平静下来再一细想,又觉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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