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的一日,见天空放晴、春风和煦,王莽早起服了药,预备外出走走。才换上一身轻便衣裳,却听门外马嘶蹄响,一个熟悉的人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班稚脚下不停,跑到他面前双膝落地,瞪着两眼焦急与他对视。
王莽心头一紧,便有预感。“老夫人……”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侯爷,老夫人重病!”班稚抓住他两手哀痛道,“王光伤人惹了官司,老夫人闻讯气急,不慎跌倒摔伤,如今已在弥留之际!”
王光伤人?!王莽脑袋嗡的一声,顿时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底。
“他为何……究竟出了何事?!”王莽两手发起抖来。
班稚催促道:“时间紧迫,恳请侯爷即刻预备车马上路,赶回送老夫人一程!”
王莽连连点头,却急得慌了手脚,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传国相,打点行装盘缠,”班稚提醒道,“旁的路上再说不迟!”
王莽这才回过神来,忙叫人去请孔休、备车马,又转回房中收拾包袱细软。
不到一个时辰,孔休到府,王莽说明事由,将侯府托付给他,便匆忙拜别。上了车,王莽坐于右驾,班稚这才得空,边甩鞭催马,边向他详细讲述这段始末。
年前王莽离京后,班稚便将他老母、侄儿王光及阿雀一并送回班家,请他两位兄嫂代为看顾。年后王光按期入太学读书,班伯便命儿子班弘多多照应他。
此前班弘与卫煊将军次子卫简是为同级,素来要好。可自打王光入学后,班弘受父命照看小他两岁的王光,每日两人同吃同住,出入皆拉手挨肩,渐渐冷落了卫简。
卫简心里便不好受,一直憋着一口气。恰逢他爹凯旋加官,一班同学便都围在卫家兄弟周围议论奉承。卫简毕竟年纪还小,难免得意忘形,终于逮到扬眉吐气的机会,便时不时口出恶言,欺辱王光泄愤。
那日王光又不知为什么小事哭了起来,班弘便拥着他拭泪,又从身上掏出炒米糖,一颗颗喂给他吃。卫简在一旁斜眼看着,忍不住上前讽刺道:“整日矫揉造作,装出一副娇弱样儿。只怕同他叔父一样,也是个蛊惑男人的妖孽!”
王光竟陡然变色,眼里射出吓人的邪火。班弘未及拉住,他便如箭一般飞身出去,将卫简扑倒在地。一群小孩儿只当是寻常打闹,都围成一圈看起热闹来。
却见王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裁纸竹刀,发疯似的直往卫简脸上扎。血溅一地,卫简嚎啕惨叫,大些的孩子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七手八脚将王光拉开。
却已太迟了,卫简一只眼被竹刀戳中,当场眼球崩裂。王光见自己闯了大祸,便拼命挣开众人奔逃而出。
事发后,卫简兄长卫笈气愤不过,便鼓动诸学子罢课抗议,要求太学报官缉拿伤人凶犯,否则便要去宫门口告御状。卫煊知晓后并不阻拦,只冷眼观望太学如何处置。
学监刘向素来埋头经卷,哪经过这等棘手之事,他亦不敢得罪风头正劲的卫家,只得如实报官。此事说大不大,却关乎王、卫、班三家外戚,任谁也不敢胡乱置喙;加之王光只是个八岁孩童,因而他被京兆府兵丁拿获后,便只得由王家族长、大司马王音出面,将其暂押在自己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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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等着你去求他哩
“此事天子可知?”许久,王莽终于问出这句。
“起先阿姊不叫说,可卫将军常在宫中行走,事情如何捂得住?到底还是上达天听……”
“从前那事呢?”王莽急问。为隐瞒捅伤他的人是王光,他才不得已向天子撒谎;事情败露后又咬死不肯坦陈实情,这才惹怒了天子,两人因此翻脸决裂。
“那自然是瞒不住……”班稚摇头道,“天子大怒,责怪阿姊隐瞒,同她吵闹了几日。到我来时,尚未有缓和。”
伤谁不好,偏偏伤的是卫家人。王莽拳抵额头,咬牙发出一声闷吼。天子火烧长陵、长沙王世子失踪、定陶王世子被害,宗室早已按耐不住;长安棋局形势微妙,若手握重兵的卫家稍有动摇,只怕要出大事。为安抚卫煊,天子恐怕不会轻饶王光;以他一条小命换长安太平、帝位安稳,孰轻孰重,便是再昏聩,也不至于算不明白。
班稚自然也心中有数,不免担心王莽感情用事、一心偏护侄儿,便委婉提醒道:“事发突然,侯爷不在京里,大司马做主,已替侯爷筹备万全。”
“筹备万全”,这意思,一老一小两口棺椁都已备下,只等王莽回京治丧罢了。王莽愧疚难平,心痛得说不出话来。早知如此,他一平安,就该将老母与光儿接来身边;读书哪有活命要紧,哪里不能读书,为何偏要占那太学的便宜?
如今再说这些已无用,王莽痛定思痛,计划将王光带至卫将军面前,亲手捅瞎王光一只眼,企求卫家放这孩子一条生路。若还不够,他王莽不还有两只眼?
思想至此,车便坐不住。一来老母不知还能挨几日,二来王光性命攸关、万万拖延不得,王莽便跳下车,翻身骑上赛罗无限闪耀,一骑绝尘往西北奔去。
七日后,王莽一人一马自霸城门入长安城。
金身宝马引得行人纷纷侧目追视,王莽只觉芒刺在背,仿佛能听见路人眼神里无声的讥笑。行至尚冠前街班府门前时,后槽牙已咬得酸痛。
班伯迎出门来,见着他便拍腿长叹一声,拉住他手将他带至东厢堂屋里,他老母病榻前。
老太太已昏沉多日,空喘着气、叫不答应;米水参汤喂进去一口,总有多半口从口角漏出,人瘦得只剩一层蜡黄的皮,裹在枯骨上。王莽见此情景眼泪便止不住,可老娘尚未咽气,不能哭出声,他只得抱住母亲手,咬牙闷声啜泣。
阿雀跪在床脚忍泣吞声道:“都怨我,我睡死过去,没听见她下地,是我没用,到那一日,我便随她去罢……”
班伯妻子李氏上前扶她起来:“妹子这话错了。你熬了几日夜,便是神仙也撑不住哇!怨谁也不能怨你,快收了泪,莫惹侯爷伤心,嗯?”边说边将她拉出门去,留他母子二人静待些许。
良久,王莽收拾了心情,出门来拜谢班伯。听闻他欲带王光往卫府谢罪,班伯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你不知,那孩子……哎!”
原来,事情之后班弘也被带回府来,至今停学在家。惨剧在他眼前发生,他也吓得不轻,回家只一味哭:“我不知他身上有刀!我不知他身上有刀!”大人们安抚了几日,才终于从他口中得知事情始末。据他说,当时王光被众人七手八脚制住后,非但不恐惧懊恼,竟跳着脚哈哈大笑,眼里满是疯癫狂悖。
王光逃出后在街上胡混了几日,京兆府逮住他时,他正与几名乞儿厮打抢食。
王莽痛心疾首,不忍放弃这孩子,总得去看他一眼。班伯却道:“此事尚未有定论,如今你一回来,卫家、朝野上下,目光尽在你身上。此时你去看光儿,难免有串通包庇之嫌疑,反而令大司马束手缚脚、更难行事。”
王莽岂会不知他所言有理,可心里始终不落忍,须臾急出一头大汗。班伯嘴张了又闭,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我与你不说外话,想必你也心中有数:欲救光儿,倒还有一条路。此事既已上达天听,卫家威逼至此,却至今没个旨意……那人怕是有意拖延、等着你去求他哩。”
“求他何用?”提起天子,王莽心口便堵得慌,“上回为光儿,他已与我反目,我何苦再去碰死?”
“我只是提醒你,孩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过换做是我,我也断不会张这口的。”班伯手按他肩膀,上下打量他道,“先歇歇脚罢。你身上可有伤病?人都脱相了。”
王莽不敢以实情相告,只说着急赶路、未顾得上食宿。班伯便叫下人为他张罗肉羹药膳、修面洗尘,将他安顿在他老娘院中厢房里。
此时长信宫中,太后正与天子对坐点茶。
“他为了侄儿敢犯欺君之罪,自然也会为了侄儿,低眉下首来求你。”王政君抬眉瞅一眼天子,摇头叹了口气,“你若还不放心,叫你舅把那孩儿送进来处以宫刑,你看他来是不来?”
“把他家孩子阉了?他不得恨死我!”天子搁下茶碗,起身草草行礼,“走了。请母后安。”
“站住。”王政君侧目拽住他袖口,将他拉到面前,“你同班家女同房共枕多少日子了,至今她身上仍未有动静?”
天子抽回袖儿,口里不知嘟囔些什么,大步跑了。
回到未央宫,天子不知为何十分焦躁,坐立不安,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没有腰牌、令牌,便不能自行入宫?”天子突然冲身旁阉人问道。
“是,君上。”阉人懵怔答道,“四品以上无旨觐见,须经由郎中署或三公引荐、排期,待君上方便时召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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