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男人哑声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他微微低下头颅,靠在容暄和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久久不愿松手。
容暄和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隐隐觉得苏问川好像忽然很疲惫似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伏在他的肩头,他偏过头想看对方的表情,奈何苏问川抱得太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容暄和忍不住想起萧麟夜和傅寒对自己的态度——前者自称他是“恩人”,后者一个照面便喊出“小吕”,再加上苏问川这句“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那些人好像都默认了他就是容吕本人,而非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
为什么?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从行为和性格也能分辨出不同吧?
容吕是容吕,他是他,说话口气、处事方式、习惯和口味,所有的细节不可能一模一样。
凡人认人好歹还要靠画像和共同记忆,修真界不可能只凭外貌进行辨认,总得有些其他依据,比如魂魄,又比如气息。
可为什么,苏问川还是会这样认定?
是他在自欺欺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所有人都在为他赋上一个他者身份时,他无法不动摇。
青年抿起嘴唇。
即便他之前没怎么想过,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思索——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是容吕?
容暄和认认真真回溯了一遍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记忆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断过,是一段清晰的单线程。小学和初中都住在舅舅家,舅舅虽然对他一般,但好歹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管。高中起搬出来自己住,每天放学后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打工,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食堂还算便宜,就这么勉强撑过三年。
高考后他更是哪里都没去,进厂两月,虽然现在记不清当时具体在做什么,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最后到手的工资丰厚得惊人。
后来他再也没有赚到过那么多的工钱,上大学,当家教,毕业签约公司,天天跑片场,再然后就是穿越到这里。
苏问川也好,李伯也罢,他对这些人并没有过似曾相识感,没印象就是没印象。
若是故人,何故对面不相识?
虽然想不明白,但苏问川看起来没有要算账的意思,容暄和也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稍微安下心,看着男人脆弱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啦好啦。”他环抱住苏问川,在男人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轻声哄道:“别难过,我不是在这里吗?”
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苏问川的身体绷紧了,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残留着未散的潮意,紧紧望着他,带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唤我名字。”
容暄和有些莫名其妙:“啊?”
“唤我名字。”苏问川重复了一遍,额头抵上青年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现在。”
青年柔润的黑眸不自觉挪开,可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忽视,只好又移回他脸上,细声细气地乖乖开口:“苏问川?”
冰雪蓦然消散。
苏问川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溢满柔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骂他,也未曾生气,可被这道目光盯了半晌,容暄和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被傅寒刺激疯了?
苏问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环抱,将他放了下来。
见容暄和脸颊红扑扑的,苏问川顺手替他解了大氅,道:“热么?”
“……还好。”
青年像个小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任他帮自己脱了大氅和外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拍了拍腿:“抬起来。”
他翘起脚,受宠若惊地看着苏问川弯下腰给他脱了鞋,然后轻轻一捞,将他抱到床上。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容暄和马上开口:“可是我不——”
“困”字还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莫名的困意涌了上来,他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头上。
苏问川收回施术的手,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青年。
窗外是千岩万壑,白练如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屋内是有心无情之人,一觉好梦到天亮。
半晌,男人坐下来,轻轻握住睡着的人的手,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喃喃道:“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这样就不会记得死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窗下黄布灯笼被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飘忽,将屋内映得恍若隔世。
苏问川看着青年的睡颜,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个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什么?
是他的声音。
是每一次习以为常地跨入殿门,却听不到那声轻快的招呼,无论是说话还是笑。先前总觉得闹腾,如今再想听一声都成了奢望,心里空空荡荡,哪里都不习惯。
青年死的第一年,苏问川一直都没有实感。
他照常修炼,照常看书,照常一个人入眠,只是某日清晨推开那个院子的门,见阳光斜斜照在积灰的桌案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一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他将用漫长的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去永无止境地怀念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终于明白那些族老失望的眼神里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他当不成神。
因为他放不下。
因为这一人,他镀不了那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他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苏问川缓缓俯下身,微微颤抖着,将脸贴在青年温热的手腕上,姿态虔诚,宛如对方最忠诚的信徒。
他的情总是来得太迟,总是晚到一步,好比今日见了傅寒,才蓦然回忆起青年曾离开过一次的痛楚。
依旧痛彻心扉。
……
第二日。
容暄和醒过来时,习惯性点开系统面板查心情值。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
——五十七?!
多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枕边人,又转回去看那个数字。
怎么回事?出BUG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苏问川就把自己哄好了?
难道苏问川就喜欢搞催眠这套?
容暄和心里毛毛的,悄悄动了动腰,抬了抬腿,又摸上嘴唇。
一切正常,没有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系统的存在,改写了数据?
看系统反应也不像。
正百思不得其解,枕边的男人平静地睁开了眼。
苏问川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想吃什么?我命弟子送上来。”
……
与此同时,望合峰北侧,妖皇太子行宫中。
容貌浓丽张扬的男子倚在软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玉佩,听着属下的禀报,不时闷笑几声。
“……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华苍扬眉,玉佩在指间转了转,弯唇道:“看来,孤这请帖还真没送错。”
果然有乐子瞧。
“小相思,你说……”他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压低了声音:“万道法会上,孤再为其添一把火,如何?”
第34章 艳容
辰时, 登天路重开。
峡谷闭合,江水解冻。
赴宴宾客们纷纷御法器而起,沿银川雪瀑逆流而上, 白茫茫雪浪翻涌如大潮, 寒气逼人。
这是最考验赴修士的一关,内息浅薄些的, 才到半路就体力不支, 气喘如牛;内里雄浑之辈也并非一路通途,得时刻防着两侧雪崩, 稍有不慎便容易被铺天盖地的白浪吞没, 尽管于性命无虞,但也挣脱出来颇为费事。
苍嶷山的几位弟子照例撑起法阵, 瞧着倒是面色如常,护着二人稳稳直上。
容暄和用余光往后面扫了几眼,从出门到现在都没瞧见傅寒, 悄悄松了口气。
萧麟夜撑着红伞照例跟着他, 其他人对这两方都十分忌惮,唯恐惹上不该惹的人, 纷纷让路。
然而在这条自动让出来的雪路尽头,却有一个黑皮男子主动迎了上来。
他生了张风流痞气的脸, 天生有几分笑意, 风雪交加里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 衣袂飘飘, 胸口慷慨地敞了一大片。
“问川兄, 好久不见啊。”
男子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目光却落在了他怀里的容暄和身上,打量过后, 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想必就是你带回来那个可心人了?”
“是道侣。”
苏问川淡淡纠正,既不拒人千里,也没有表现得十分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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