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两句才想起来, 苏问川不在这里。
青年眼尾红红的, 既怕身后的鬼,又怕前面的未知人影, 步子停得太急, 整个人绊了一跤。
小白鸟啪叽一声从他肩头掉下来。
容暄和顾不得稳住自己,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接, 却陡然撞进一个毛绒绒的怀抱。
蓬松绒羽扑面而来。
温热柔软, 有股暖融融的小鸟味。
“唔!”
容暄和捂住鼻尖,愣愣地抬起头, 一个饱满挺拔的胸脯赫然抵在他眼前。
他呆住了,就这么看着平时柔弱高冷的小白鸟唰地一下,变成了比他还高两个头的大白鸟。
大白鸟张开翅膀, 咕叽咕叽地叫着, 将人径自拢进了自己的羽翼里。
它的身形高大而壮美,羽毛白得晃眼, 似满空霜色,尾羽长长拖地, 矜贵肃穆宛如古画飞出来的神鸟, 丝毫不负“神乌”之名。
见他傻傻地望着, 白乌鸦眨了眨淡金色的眼睛, 竟露出一点非常人性化的“苦恼”。
它低头蹭了蹭那具细细颤抖的身体, 青年纤细修长, 力气又小,对于翅膀宽大的乌鸦来说, 简直像个漂亮的玩具。
它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顶到了背上。
鸟背宽阔,青年不得不分开双腿趴伏在上面,努力绷着小腿肚坐稳,被它几个起落带回了客栈门前。
待接近了,容暄和才看清那道人影竟是跟在柳三娘身边那个兔耳少年。
少年左右张望,提着白纸灯笼,瞧见是他,竟也有些害怕。
“您、您回来了?”
他嗫嚅着小声说。
不是鬼就好。
容暄和从鸟背上滑下来,悄悄松了口气:“你在等人?”
“嗯,嗯。”
少年把头低下去,似乎不想跟他讲话。
容暄和越过他往客栈里走,刚推开门,就被里面的亮堂灯烛晃了一下眼睛。
他愣了一下,发现修士们竟全在大堂,没有一人休息。
苏问川把青年的作息养得极好,他早就习惯了入夜就安寝,莫说通宵,连熬夜都很少,如今乍见这等阵仗,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你回来了。”
有修士抬眼看他,面色严肃。
容暄和还没质问他们为何无人来接应自己,对方已先开了口:“巳蛇死了。”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虽说恐怖片里的第一夜很难是平安夜,但也不至于效率这么高吧?
容暄和道:“你怎么知道?”
他才把那人送上船不到半个小时!
那修士没说话,偏头示意他看桌上。
容暄和这才注意到,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浓白汤羹。
一旁的汤桶里还剩下大半桶,汤面之下,隐约能看到扭曲蜷缩的蛇形。
“你进来之前,柳三娘来送夜宵,特地点名每个人都要喝。”未羊低声解释:“然后端上来了一盆蛇羹。”
青年指尖发凉,心道不好。
——跟着他回来那个,大约真的是蛇尸!
一想到有个尸体跟了他一路,他就怕得要命,脚趾蜷了蜷,从没有这么想过苏问川能在旁边,哪怕只是让他看看也好。
想到这里,青年害怕得有点想掉眼泪,抽了抽鼻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行,这里不是哭的地方。
坏消息让大堂内的氛围有些凝滞,修士们有的沉默,有的低声交头接耳。
“莫非漏了什么?”
“能漏什么?哼,我早说了,巳蛇是对的,那线索肯定是假的!”
“若今日换成山君,会不会……”
“慢着,我有话要说。”
有人提高声音,打断了全场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目光移过来,那人却转向酉鸡:“李兄,进入幻境前我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酉鸡面上闪过一丝怔忪,很快掩饰过去,道:“今日事多,倒是有点记不太清了。”
“哦?”那修士又道:“那你总记得我找你说过话吧?”
酉鸡点点头:“这是自然。”
那修士笑眯眯道:“那就对了。”
他道:“我根本没跟你说过话,你也不姓李,你是谁?”
大堂内静了下来。
还有反转?
容暄和眼睛睁大了些,见酉鸡慌乱了一瞬,勉强镇定道:“我、我以为你认错了人。”
修士们回过味来,纷纷想起了巳蛇昨日的那句话。
“……都说十二使君有精怪混入,你俩一人妖言惑众,一人伪造古籍,定是内奸!”
目光再落到容暄和脸上时,难免有些意味深长。
见不少视线看过来,容暄和脑子就算转得再慢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一个凡人如何作假,走在路上怕都怕死了,哪能杀得了修士?还有,你们说好来接应我的,结果一个都没来!”
说到最后好生委屈。
他的确不像能打的样子,背后又有人撑腰,倒也没人想先动他。
修士们的目光重新聚向了酉鸡,被看得久了,酉鸡竟然转头就想跑。
他速度极快,险险没能拦住,好在大堂人多,几个修士眼疾手快将他抓了回来。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酉鸡挣扎了几下,奈何被法器捆得严严实实,毫无翻身的可能,总算老实下来。
他肤色发青,眼白上翻,露出大片浑浊的底色,样貌颇有些可怖,哑声道:“我是昔年淹死于此地的镇民。”
容暄和差点退到客栈外面去:“水鬼?”
怎么到处都是鬼!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修士们的预料,有人指着容暄和问:“那他呢?”
青年眼眶红红的,看上去胆小又可怜,若是做戏,也未免太过逼真了些。
“不知道。”
都到了这一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水鬼似乎有些疑惑:“水经虽由我伪造,但你们都是河伯大人的祭品,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有何分别?那巳蛇只不过是先你们一步享福去了。”
想到外头正有一面水镜照着他们如何把人送上死路,不少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像当众被扒了皮,不约而同将水鬼定为了元凶。
“闭嘴!你为虎作伥害死紫云宗少主,还敢说这种话?”
“老实交代,除了水经你还做了什么?“
“你的同伙是谁?真正的酉鸡在哪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厉声质问,大约是被识破了身份,水鬼维持不住苍白的人形,皮肉松散下来,周身渗出水迹,把地上弄得湿淋淋一片。
他低笑道:“我只负责得到你们的信任,至于酉鸡是谁、其他精怪在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河伯大人既然选定了尔等……”
他咧嘴露出一个笑,身体忽然炸开:“那就一起下来陪我吧!”
“嘭!”
绿色汁水带着腥臭四下飞溅,容暄和躲闪不及,衣摆溅上一点,难闻得几欲作呕。
他惊恐地看着水鬼消失的地方,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会有人说炸就炸啊!
恶臭迎风扩散,四处弥漫,客栈大堂一时臭不可闻,修士们面如菜色,纷纷掩着口鼻往旁边退去。
即便这样,还有人坚持开口:“既然酉鸡是假的……那卯君呢?”
现场臭得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都看向了容暄和。
容暄和指着自己:“……我也要炸吗?”
呜呜呜,他好想回家。
对面的修士们低头商议了几句,最终由昨日的和事佬出面道:“还请容公子在查清之前,暂且留在客栈内,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便是软禁的意思了。
他被带到了客栈二楼的一间小屋内,门从外面合上,有修士自发守着。
屋内只剩下一人一鸟。
坐在床沿,青年一下子就软下了身子,仰面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
衣摆还沾着那股难闻的味道,他干脆脱下来丢到角落,处理的时候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呕出来,眼圈通红,脸色发白。
再度躺回床上时,容暄和蜷起身子,改为脸朝里侧,安安静静的。
小白鸟察觉他的呼吸不对,钻进去一看——他居然在哭。
青年抿着嘴唇,竭力想忍,眼泪却一点也不听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一天一夜又是闹鬼,又是被人怀疑,说不无助是假的。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哭着,急得小鸟用身子一个劲蹭他,把柔嫩的颊肉蹭到变形,青年才睁开眼睛。
他红着眸子看了小鸟半晌,忽然捉住它,把眼泪擦在漂亮的羽毛上。
“小鸟。”
青年低声道:“我、我好怕啊。”
容暄和泪眼朦胧,声音也软绵绵的,像是再大一点怕谁听见似的,擦了几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眼睫沾了几滴,欲落不落,委屈又脆弱。
“我知道怕也没用……但就是忍不住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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