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银发青年蜷缩在寝殿的角落里,鳞尾紧紧地环绕着自己,他面容憔悴,神情呆滞,紫罗兰色的眼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梦魇深处无时不刻不萦绕着安卡莎的低语,挥之不去,无法摆脱,梦里看不见灰龙主君的面容,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雾障,像阿弥沙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最不愿意触碰到的真相。自己竟然一直在被欺瞒,他就是银龙,千年前的银龙,阿弥沙的银龙。
……阿弥沙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千年前?赫兰魂不守舍地想着。不,他刚苏醒见到自己时的震怒错愕如今还历历在目,那时他甚至以为自己是银龙的孩子。
霜歌王庭的主君似乎也知晓银龙的存在,与阿弥沙的关系或许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那她究竟是……他倚靠在墙边,第一次感到不支撑着自己就无力继续思考。
“他骗了你啊。”
赫兰缓缓仰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灰雾如流动之水倾泻而下,徐徐绕过他的后颈,从右肩滑落时形状愈见分明,宛若人手。
“未来真的那么美满,你为何会不惜代价回到千年前?”
那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幽幽冷气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片令肌肤颤栗的寒意。
“因为阿弥沙死了,他没能活到你成为第一主君的那日。”
“黑沙龙祖的引星——克莱尔的血脉,他注定要与德克索的后代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如今的阿戈雷德可比他的先祖强大多了。”
他咬住下唇,被灰雾逼至尽头时绝望地摇着头。
“何况他还僭越地杀死了古伦达,加迪安,卡拉提。”那声音极轻地停顿一刹,雾气凝成的指尖划过他的脸庞,“弑神的代价,凡人是无法承受的。”
他想到那日阿弥沙的回答。他说,是的,主君,凡人皆有一死,我也不能幸免。
愿意被自己转化是真的,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是真的。浮空石砌成的风神殿,十二具魔铸的鹰王骨,如无意外风暴阵能够庇护千流王庭上千年甚至更久,阿弥沙是在给他谋划退路。
毕生好像还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刻,他搂紧了阿弥沙哀求他不要真的走到那一步,不要就此离开自己。
但阿弥沙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复着为他揩去泪水的动作,眉眼间或许是有不忍的,但那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停留。
是什么改变了你?赫兰抑制不住地这么想,曾经作为御法者学徒的阿弥沙还没有如此决绝的念头,那时他只是一心想回到千里之外的鹰崖城,回到他素未谋面的故乡。是什么改变了他的阿弥沙?
对了,席琳大主教。他想到那个半张脸毁容、跛着脚却仍然昂首挺胸走在屠龙派队伍最前端的女人。她的死想必对阿弥沙影响颇深,他有一个那么坚毅慈悲的导师兼生身母亲,如今活成她的模样也在常理之中。
“何必为他悲伤呢?”灰龙的声音轻飘飘地在他耳畔游移,“他甚至不愿意为你停留。阿弥沙明知道你最害怕什么,却还是要抛下你。”
“终究非我族类,比起爱你,他更爱他的同族。”
“不是这样的,”赫兰徒劳地捂住耳朵,惘然注视着自己被灰雾撩动的发丝,“是你设计害死了加迪安,又煽动人族内战,让七王国的远征军覆灭了圣城。”
“导致的龙祸是你,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雾气被他挥散后又再次聚拢,像蛇一样缠绕在他颈间,冰冷的触感刺痛着肌肤。
“阿弥沙继位后大肆屠杀龙族,我为了同胞才对付他,何罪之有?”
赫兰呼吸微滞,一时无以回应。
“别忘了,你也是龙族的一份子。”
“在霓琉斯湖畔的那夜,”安卡莎微妙地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被吓坏了吧?”
他移开视线,并不理会灰龙主君。
“我那时元气大伤,还不能很好控制那具躯壳,或许下手的力道重了些。”她自顾自地解释着,“但你要知道,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银发青年稍微抬起头,眸中的警觉提防不输先前。
“……在罗塞瑞尔之外,星辰律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神庭。”
她以极尽柔和的嗓音娓娓道来,以便这一切能被他所接受,“它三千年一更迭,在第三个千年的尾声,大浩劫如期而至摧毁神庭,诸神随之陨落至罗塞瑞尔,承受层层禁锢,只有获得足够的信仰力才能恢复力量。”
“凡人皆有一死,而我们生而为神,哪怕暂时被困在这凡俗之地,也不会与凡人的生命有太多的交集。他只是从你眼前划过的一粒微尘。”
赫兰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但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你只是受了太多苦,所以对他给予的一点爱怜如此难以割舍。”
绕在颈间的冷雾徐缓游移,好像变成了一只正在轻抚他的手,“等你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和力量,成为万人仰望的时光主宰,你就知道自己曾经执着的东西到底有多渺小了。”
他看着那几乎攀附上自己眼球的灰雾,声音冷淡:“从前你也是这么蛊惑卡拉提的么?”
安卡莎笑了,“我会让你相信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世上只有你我是同类。”
赫兰疲倦地合眼。这太荒谬了,他有一千个理由来反驳灰龙,但实在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曾经统御南方海域的海皇阿尔泰娅也发现了真相,她是潮洇王庭的第三代龙祖,你清楚她的下场的。赫兰,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不会步她的后尘——”
“这根本就是错的!”他侧过头避开愈靠愈近的灰雾,“她驯驭海妖,令它们为自己迷惑出海的人族,这害死了多少人?”
“应该像金龙主君那样,真正地与人为善,阿瓦隆的人民才会深深爱戴着他,”想到地牢中的奉光使者,赫兰垂下眼眸,语气平缓些许:“哪怕过了一千年,也不放弃为他复仇。”
安卡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出声,“加迪安?别忘了,他的能力是赐福。”
“同样拥有这种令人心向往之的能力的,还有卡拉提——了解过他与石心族人的故事就会知道,当初若不是教廷强制干预,恐怕他都无法安然长成。人族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凭什么我们一定要以良善的方式去获取他们的信奉呢?”
“如果你偏要诉诸暴力与阴谋,”他摇摇头,“那就别怪他们想要屠龙。”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过去呢?”灰龙轻声引诱着,微凉的雾气在他额间点了点,“来吧,阿弥沙无法向你坦诚,我却不同。”
赫兰眨了下眼,面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第42章 烟尘新曲(中)
雾气淡去了些许, 但仍然萦绕在四周,笼罩着眼前这片荒凉沉寂的沼泽地,日光难以穿透雾障, 只能零散地落下碎片般的光影。
视野之内没有活物, 有的是枝干扭曲的怪异树木、铺成一片暗绿地毯的水草和苔藓, 以及少数漂浮于水面的不明物体。
偶尔传来不甚清晰的蛙鸣和昆虫振翅声,短暂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被带入灰龙的视角,随着对方一路跌跌撞撞地在这片灰蒙蒙的沼泽中奔逃, 直至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安卡莎的动作停滞下来。
轻微的水声随着圈圈波纹向外漾开。
以周遭的环境为参照, 此时的灰龙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还未长成巨龙。赫兰默默地想,所以才会轻易受惊奔逃。
视野之内, 安卡莎抬起左前爪, 掌心前端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水绵缓地往外淌着,滴入黑沉沉的沼泽中,与其融为一体。
刚刚有什么在反光。灰龙低下头谨慎地四处搜寻, 找到了那被水草纠缠住的东西。令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那般,她化成人形, 用手摘除去上面湿黏黏的水草。
那原来是一块碎片,属于某面镜子的一部分。
安卡莎将碎片举高了些,借着微弱的天光, 从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容颜。
赫兰轻微蹙起眉。仿佛有意提防,那碎片中的人脸竟也被雾气所晕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为什么从不展露真面目?他不免觉得蹊跷。
很快赫兰便无暇思索了,转而诧愕于被安卡莎握在手中的那块碎片——它在发生变化, 镜中倒映的物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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