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喟叹,“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有机会我带你到基地外面吧, 那里估计有其他异种可以让你饱餐一顿。”
铃兰蹭了蹭黎隅的下巴。
黎隅准备明天去方畲那里看看,说不定也能帮上什么忙。
反正他在白塔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的希尔匆匆一面后就不见了踪影, 听起来那也是白塔的人,也不知道是住在什么地方。
不过这些也不是黎隅应该操心的问题。他巴拉巴拉陆执川的房间, 打开了一个罐头。
味道依旧不太好。
铃兰凑过来用叶片卷起了半口,似乎也被这种味道熏到了, 它具象化地表演了什么是犹豫了一下, 接着沉痛地自断了那枚沾了罐头的叶片,用藤蔓卷吧卷吧塞进了黎隅手里。
黎隅低头, 和被自己主人舍弃的叶片面面相觑, 他抬头看向爬到桌子上的铃兰,“你想要我帮你丢掉……因为太难闻了?”
铃兰羞涩地用其他叶片遮住自己下垂的花。
“那好吧。”黎隅准备找机会把这个铃兰留下的“小尾巴”处理掉。
接着他把罐头盖严实搁回桌角,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一圈,最后在床上躺下。
白塔的夜晚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脚步, 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黎隅侧耳听了一会儿,陆执川依旧没有上楼。
黎隅翻了个身, 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黎隅是被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声音不大,但白塔的隔音说不上好,断断续续的句子顺着楼梯飘上来,像是有人在谈论什么事。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铃兰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了他的袖口,探出一截嫩叶,像是已经准备好出门了。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干干净净,另一个人似乎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黎隅换好衣服下楼。
大厅里比昨天多了几个人。除了贝塔和滕海,还有一个黎隅没见过的白塔成员,正半蹲在桌边,用指尖拨弄着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箱。
贝塔看到他下来,朝他招了招手,“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黎隅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只金属箱。箱盖敞开着,里面衬着一层灰色泡沫,中央嵌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管。
“昨天清理地下通道时发现的。”贝塔说,“那个铁皮桶旁边的角落里塞的,藏得挺深,要不是老孟手贱翻了一下,估计就漏掉了。”
“能判断是什么吗?”黎隅问。
“还没做检测。”贝塔说,“陆队让我们先留着,等你醒了再确认。”
黎隅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只玻璃管,但没有直接触碰,只是隔着两指宽的距离悬停片刻。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从管口渗出来,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甜腻。
“这个味道……”他蹙眉想了想,“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背部分泌物的气味很接近。但浓度更低,像是稀释过的。”
“稀释过的?”滕海凑过来,“你是说,有人把它从管道里带出来,又处理了一下?”
“不一定。”黎隅站起身,“也可能是提取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没有完全提纯干净,所以留在了这里。”
贝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金属箱重新关上,推到桌角,“那我回头送去科研所做一下详细分析。”
“方博士今天在研究所吗?”黎隅问。
“应该在。”贝塔说,“他这几天几乎都泡在那边。你要去找他?”
黎隅点了点头,“有些事想请教他。”
贝塔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又被人堵了。”
“上次只是个意外。”黎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研究所比白塔热闹得多。黎隅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这次他走的是科研所的大门,在门卫处登记了姓名,顺着走廊走到方畲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黎隅推开门。方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旧笔记本,桌上摊着一摞纸张,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标注。看到黎隅进来,他摘下眼镜,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黎隅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昨天和陆执川一起下了一趟西区的地下管道。”
方畲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我听说了。白塔那边已经把样本送过来了,但具体的还没到我这里。”
“我们在管道里发现了一个……”黎隅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做过手术的人体。背部植入了畸变蜘蛛的触肢结构,缝合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方畲沉默了几秒,“方舟计划。你对这个计划了解多少?”
“略有耳闻,具体的内容没有人详细说过。”
方畲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阳光从窄小的窗口斜照进来,将桌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方舟计划是三十多年前启动的。”他说,“那时候畸变已经全面爆发了十几年,人类一直在寻找适应新世界的方法。白塔的研究人员和基地里的学者们认为,如果人类无法通过自然进化获得与畸变生物抗衡的能力,那就人工介入。”
“就是把畸变生物的器官或组织移植到人类身上?”
“最初是这样设想的。”方畲说,“当时的理论是,如果异种能够适应高污染环境、具备更强的感知能力和身体机能,那将这些特性赋予人类,人类就能在末世中生存下来。索菲·贝尔是这个计划的提出者之一,也是早期的实验体。”
黎隅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索菲·贝尔……他自己也是实验体?”
“他是第一个接受移植的人。”方畲说,“这也是他成为雕像的原因之一。但他的实验并不成功。移植后的排斥反应比预期剧烈得多,他的身体在术后第三年开始出现不可逆的畸变,最终在三十年前去世。”
方畲把眼镜重新戴上:“方舟计划,在索菲·贝尔去世后被叫停。当时的基地管理层认为这种方向的风险太高,不可控因素太多,于是所有相关研究资料被封存,剩余的实验体被统一处理。”
“但昨天我们在地下管道里看到的那个……它不像是被‘统一处理’后的状态。”黎隅说,“它的手术缝合线很新,背部结构完整,像是被精心维护过。有人在方舟计划被叫停后,还在继续做这件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说得对。”方畲说,“这确实不应该发生。”
“方舟计划的原始资料虽然被封存,却并没有销毁。当年封存的时候,有一部分核心研究记录被移交给了第三研究所保管,还有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有人拿到了那些资料,确实有可能在三十年后重现当年的实验。”
黎隅定定地看向方畲。方畲下意识转移了视线。但这个年轻人说出口的话却是充满了一种不确定和明确的疑惑。
“您似乎对我很信任。”他问,“为什么?”
第44章
方畲抬头, 镜片后疲惫而慈祥的目光对上黎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黎隅蹙眉。
方畲:“方舟计划既然失败,难道你不好奇索菲.贝尔的雕像为什么被放在基地的广场上吗?”
“因为他象征着希望?”黎隅试探着接道。
“希望。”方畲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 像是要咂摸出其中残余的味道,“你说得对, 也不全对。索菲·贝尔确实象征着希望, 但那是在他死后才被赋予的意义。”
他将桌面上的旧笔记本翻开, 推到黎隅面前。纸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正低头俯身观察培养皿, 面容年轻而专注。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字:“索菲·贝尔。”
“他活着的时候,人们怕他。”方畲说, “他接受移植之后,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当时基地里有人叫他‘怪物’, 有人说他是‘背叛人类身份的叛徒’。他走在街上时,会有人朝他吐口水。”
方畲摊手, “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象征, 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代表了人类在绝境中尝试过的路。不论结果如何,那份尝试本身值得被记住。”
方畲的目光在黎隅脸上停留了片刻, 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痕迹。他放下手中的笔, 轻轻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他在畸变不可逆地扩散到全身之前,签署了一份自愿终止实验的协议。当时基地管理层希望他继续活下去, 哪怕作为某种样本。但他拒绝了。他说,如果人类的未来必须建立在一个人逐渐失去人性的过程上, 那这个未来不值得被追求。”方畲很平静,像是仅仅在转述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旧事, “他的遗言被刻在雕像底座的内侧,只有刻字的人知道内容。”
“您知道吗?”黎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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