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个街口,才终于停下来。程牧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放肆又爽朗。清晨的风从巷口吹过,他站在明媚的晨光里,眉眼都舒展开来,又浮上多年前的少年模样。
谢无忧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程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等程牧终于笑够了,谢无忧才开口:“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无忧说完,拉着他就往前走。
他在金陵时,其实并不经常出门,金陵的街巷他不大熟悉,可有些路,不会忘记。穿过卖早点的长街,绕过一处旧牌坊,再拐进一条窄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程牧一开始没有多问,可就要穿过某一个巷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拉住了谢无忧。
谢无忧回头道:“都回金陵了,回家看看吧。”
程牧望着巷子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线侯府后墙,他看了许久,道:“算了吧,都八年了,兴许早就换了主人。青天白日的,贸然进去也不好。”
谢无忧没有接话,只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程牧没有动,他便也不强推了,只凑近他耳边道:“你不想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就去门口看一眼,要是真换人了,咱们转身就走。要是没人住,咱们就进去瞧瞧。”
程牧的指尖轻轻一颤,谢无忧没有催他,只陪他站在巷口。晨风从巷子里穿过,吹起两人衣角,远处热腾腾的人声从长街那头慢慢漫过来。
过了许久,程牧才低声道:“那就……看一眼。”
谢无忧一笑:“好,就看一眼。”
程牧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缓缓从街角阴影中走上晨光沐浴的街口,他的目光越过石板路,街尽头的镇远侯府便这样撞进眼里。
侯府还在那里。
和许多年前谢无忧初到京城时一样,青墙黑瓦,高门深院。门前那两只石狮子仍旧蹲在原处,张牙舞爪地守着这座宅院。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镇远侯府的牌匾不见了踪影,大门紧闭,门缝之间贴着褪了色的封条。可纵使门庭寂寂,却依旧很干净,四周既没有杂草,也没有落叶,倒真像主人家只是出门远游,过几日便会回来。
周围没有行人,谢无忧拾级而上,一把撕下封条,抬手推门。
门内锁链当啷一声响,大门却纹丝不动。许是年久失修,朱漆当场掉了两块下来,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程牧站在石阶下,望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谢无忧见门推不开,后退两步足尖一点,整个人轻巧地窜上了屋檐,眼看程牧也要跟上来,他忙摆摆手,道:“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进去了。
他绕到门后,抬起门闩,三两下打开了门后的锁环。他双手一推,木轴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谢无忧站在门内,低头掸了掸衣襟,又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然后他抬起头,冲程牧笑了一下,大喊道:“小侯爷,回家啦。”
院中空空荡荡,无人应声,风却从长廊尽头轻轻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一章延后,从本来的周三21:00改到周四0:30更,因为剩下字数不多了让我再蹭最后一个榜,抱歉抱歉,正文完结给追连载的大家发红包!
第78章 回家
侯府里花草本就不多, 如今无人打理,更是一点绿意也瞧不见了。
庭院寂寥,廊下几扇门窗破得厉害, 窗纸早已烂尽,门框上还留着被刀斧劈砍过的痕迹, 想来当年程府被抄家时, 有些人也曾翻箱倒柜, 连墙缝地砖都恨不得撬开来看一眼。
可奇怪的是, 院中并没有多少积尘,青石板缝里不见杂草, 连斗拱处也没有结蛛网,倒像是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程牧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回廊, 谢无忧也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他太了解程牧了, 不必问,也知道他要去的是哪里。
穿廊过院,程牧停在祠堂前,他抬手, 门轴低低一响。
晨光越过两人的肩头,铺进屋内。浮尘在光里慢慢起落。
谢无忧眯起眼,顺着那道光望过去。
那供桌之上,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静静地浸润在晨光中。
祖辈的,老侯爷的, 丁夫人的。
它们在这里沉默地坐了许多年, 像是只为了在今天, 等他们最骄傲的小侯爷, 平冤昭雪,凯旋回家。
这些灵位摆得很整齐, 供桌上也不见积尘,想来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程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亲人的名字,以及,自己的名字。
而最边上,还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朔方山下没能回家的玄戍军,或是大齐战旗下的每一个亡魂,都可以在此祭拜,以慰忧思,以寄长情。
程牧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步走进去。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无忧一同跪在一旁,深深一拜。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金色的晨曦在灵位间静静流淌。
程牧额头抵着地面,夏日暖风吹过,像有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梢。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地唤他。
“净舟,平定赫连万军,收复漠川九州,是为父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为父以你为傲。”
“母亲也以你为傲。”
程牧骤然抬头。
那两道声音太轻太软,散在夏日的暖风里,伴着漫堂起落的微尘,一晃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院里树叶沙沙的轻响。
可是,谢无忧道:“我听见了。”
程牧猛地站起身来,像个在闹市里弄丢了爹娘的孩子一般,仓皇而急切地四下寻找着。
可这里,除了灵位,什么都没有。
天地寂寂,只有风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紧紧抱住。程牧慢慢垂下眼,耳边是谢无忧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程牧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覆在谢无忧的手背上。
他轻声道:“爹,娘,我回来了。”
谢无忧抱着他,忽然想,若丁夫人瞧见他这样没规没矩地抱着程牧,怕是要气疯了,大概会叫人拖他出去罚十几棍,还不解气就绑在院子里挨鞭子,任凭他哭天抢地装死卖惨,都没有用。
可一抬头,丁夫人的灵位只是静静立在供桌上,一声不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啊丁夫人,我食言了,没把他活着带回来。
供桌上的香炉冰凉,香灰浅浅铺了一层。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应他。
方才开门时扬起的浮尘,又一点点落回了寂静里,两人在祠堂中相拥许久,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路朝着祠堂而来。
谢无忧先抬起头,程牧也随之回过神来,神色同时一变。
这侯府明显已经被抄封了,怎么还会有人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出后窗,纵身窜上祠堂屋顶。
刚伏下身,就见一个人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长杆扫帚。
她生得很好看,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眉头紧紧拧着,看起来又凶又怕。
谢无忧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眉眼轮廓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可电光火石之间,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那姑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冲着空荡荡的祠堂怒道:“什么人在这儿?我都看见了!给我滚出来!”
若说一个人十年未见,容貌易改,可这声音不会变。
谢无忧一点点攥紧了拳头,他难以置信地偏过头,凑近程牧道:“是阿文,阿文她怎么在这?”
院里的阿文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又把扫帚攥紧了些。
她心一横,慢慢地往屋里挪去,屋里绕了一圈,桌底也看了,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她不死心,又提着裙摆跑出来,在院中树根底下、后院墙根处都找了一遍,确定真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扫帚戳在地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纳闷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出门前明明把门锁死了,难道大白天见鬼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抖了一下,赶紧呸呸两声。
缓过这口气后,阿文重新拿起扫帚,将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等落叶和浮尘都清干净了,她才轻手轻脚走进祠堂,把供桌和灵位也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阿文把扫帚靠在墙边,面对满堂灵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道:“侯爷,我今日听街上都在说,叶将军抓了梁兆雄,还查到了梁家当年构陷程家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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