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舟点头,“线索汇到了一处,看来带你来人间倒还是有些用处。”
“那是,我这可是吉人自有天相,”谢无忧道:“所以这在地府暴乱的厉鬼,和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都是这阿顺所说的玄戍军?”
“审一审便知。”
说着,净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点那厉鬼的眉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那厉鬼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歪在树干上,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谢无忧歪着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临走时鬼王不是说了,在人间呆得越久术法效力越差,你这不会第二天就不管用了吧。”
话音刚落,那男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低垂的头一点点抬起。一双盛满浓稠黑气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地对准了近在咫尺的两人。
“你们……不准欺负村里人。”那嗓音干涩如砂石磨砺。
谢无忧下意识地挑眉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只是淡淡道:“姓名,来处,死于何年何月?”
那男子像是根本听不懂这复杂的讯问,依旧是一双愣愣地眼睛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不准……欺负……村里人。”
“得,这还是个死心眼。”谢无忧有些无语地摸了摸下巴,“阿顺那小子瞧着灵光得很,怎么这哥们儿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准……”
“行了行了,知道了!”谢无忧赶紧摆摆手,敷衍地应着,“没欺负那杜婆,问你话呢,叫什么?”
那男子又不说话了。
净舟眉头微蹙,指尖轻捻,又一道金光没入心口,那男子浑身一颤,道:“我是……我是……不准欺负村里人。”
翻来覆去,也就这样一句话。
谢无忧:“什么情况?真是你这术法不好使了?”
“不是术法的问题。”净舟收回手,“阿顺死在荒郊野岭,魂魄尚算完整。可这一个在村落附近逗留太久,被人间阳气侵蚀得太深,魂识已经七零八落,怕是记不得事了。”
谢无忧撇了撇嘴,蹲下身去翻那男人的衣物,那男人任他摆弄,毫无反应,谢无忧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很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刻着一个“程”字。
谢无忧眉梢一挑,把腰牌递给净舟:“还真是程家的玄戍军。阿顺说长庆七年朔方山大战,再看看那鬼门关前的怨气,和这哥们儿的死样,说不定那一仗最后输了,死伤惨重,在这儿留了一山的孤魂野鬼,才闹出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
净舟点头道:“许是如此。”
谢无忧若有所思:“这人都这样了,还念叨着村子,八成跟这地方脱不开干系。”
他抬头望向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村落,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闻着没,刚才我们一进村子他们就停下了手上的活,我们这一走,那股肉香又飘出来了,正好回去看看,这祭祀到底在做什么,至于这么躲着外人,也顺便找找有没有人认识这鬼。”
净舟顺着风的方向望向远处。果然,村子里又升起了缕缕炊烟,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再次顺着林间的缝隙钻进鼻腔。
和他们刚到这村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净舟应声,取出聚魂瓶,将那男子的魂魄收了进去。
此刻,天色已经渐暗。
两人借着暮色,轻巧地跃上了屋顶,在高低错落的瓦脊间穿梭,悄无声息地向村子深处潜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失忆鬼还是不要互相查户口了,容易查出感情来。
第11章 面具
随着远处最后一抹光被群山吞没,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漠北气候干燥,白日里太阳还晒得人热涔涔的,一入夜,气温便开始陡然下降,寒意从山风里钻出来。
可村子里却在这时候忙活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烛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中漏出来,竟将半个山脚都照得亮堂起来。
谢无忧和净舟原路折回杜婆家,却发现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掠上一处屋檐,只见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各家走出,手里端着托盘,吵吵闹闹地朝村口聚集而去。两人便借着屋脊和树影遮掩,一路跟了过去。
村口,老村长正拄着木拐,神色肃穆地站在路中央。他时不时抬手点一点,叫这家往前些,那家莫要挤乱。
村民们很快排成一条长龙。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白日里招待他们的杜婆此时正站在村长身侧,她左手拎着一卷麻绳,右手掐着一把黄表纸。
后头的村民都换上了粗麻白衣,队伍最前头的几个人扛着麻袋,袋口敞着,里头装满纸元宝和扎好的纸衣纸马。再往后,众人手中端着托盘,盘里堆着刚出锅的肉食。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在夜色里聚成白雾。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村口狭窄的山路,沉默地往漆黑的山头行去。
谢无忧转头看向净舟:“这么看,不就是寻常祭祀吗?”
民间祭祀多如牛毛,祭天酬地,祈雨求丰,一年四季总要折腾个三四回。尤其在这些偏远乡间,山精野怪土神仙数不胜数,供奉几个保平安的神位,是司空见惯的事。
谢无忧不解道:“祭就祭呗,有什么好躲着外人的?”
净舟:“跟上去看看。”
两人屏息敛声,借着老林里丛生的灌木与乱石做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末端。
山路泥泞,杂草丛生,半山间雾气渐浓。队伍前头没人说话,只有后头的孩子嬉嬉闹闹,等到被大人低声喝止,才不情愿地噤了声,缩在最后头,偷偷眉来眼去。
可越往山上走,林子越是阴沉,不多时,那些嬉皮笑脸的孩子也渐渐没了声响,紧紧跟在大人身后,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直到远处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林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坟墓出现在眼前。
那坟头不高,却规规整整,看来有人时常来打扫。
坟头前方,矗立着一块青石碑。那碑比寻常墓碑高大许多,几乎有一人来高,放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地方,显得十分突兀。
谢无忧眯起眼看去。
石碑宽阔,碑面却空无一字,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也没有半句祭文。
一块无字碑。
而就在这片光秃秃的碑面正中,刻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漆黑重墨勾线,又用碎金轻轻晕开。笔触细腻,眉眼被拉成两条纤长斜挑的弧度,嘴角极轻地勾起,似笑非笑。整张脸孔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阴森的荒坟前,竟显出几分神灵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悲悯。
村民们依次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到坟前。没一会儿,矮坟前的空地便堆满了烧鸡腊鸭和各色肉食,油光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谢无忧伏在草丛里,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阴森森的地方,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馋了。
肚子咕咕叫,他只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
杜婆从人群中挪步上前,重重地跪在地上,火折子一亮,黄表纸燃烧起来。
那火苗起初只是豆大的一点橘红,随即贪婪地舔舐开来,将纸页焚成炭黑的残渣。
深山里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漆黑的纸灰随风盘旋而上,围着那张黑底描金的面具绕了几圈,最后没入了高处浓稠不见底的夜色中。
就在灰烬升腾之间,杜婆忽然昂起头,喊了一声:
“程将军!”
这一声落地,村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被大人拽着按在地上。
程将军?
难不成是阿顺口中说的,率领玄戍军的镇远将军,程牧?
他,死了?
谢无忧压低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净舟,净舟此刻也皱着眉,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然而在老阿婆那一声喊之后,就再也没人开口说话。
死寂在林间铺开,只有纸灰在火里炸裂的细碎声一下一下跳动着。
短暂的沉默里,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下,紧接着,人群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被夜色一点点放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啜泣。
跪在大人身边的孩子们不明所以,懵懵地左右张望,他们不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只是隐隐觉得此刻不该出声,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谢无忧和净舟伏在草丛中,静静看着。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树梢,跪着的人群才陆续站起,三三两两往村里去,只有几人还留在坟前。
谢无忧伸手拍了拍净舟的肩膀,低声道:“我去抓个嘴松的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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