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方才是玩笑。我不要罗浮春。”
谢却:“那你想要什么?金子没有,命也不卖。”
程牧看着他,闷了半天撇开了头,道:“你给我唱支歌。”
“什么歌?”
“漠北的民谣。”
谢却愣了下:“这也算礼物?”
程牧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向远处:“从前我陪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夜里扎营时,他便常唱一些漠北的歌给我听,我很久没听到了。”
谢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
“那我可真随便唱了。”
他仰起头,声音一出,浑厚开阔,在山间铺开,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直与辽远。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只剩下那古拙的词句,和着他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荡在山谷的回响里。
山云为幕,天野苍茫。
谁与我歌,声入高冈。
长风催海,归心自往。
不问归处,行遍四方。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飘向远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又慢慢荡到耳边。
谢却歪头看向程牧,挑眉一笑:“我唱得怎么样?”
“难听。”
“你方才都快掉眼泪了,还说难听,心口不一。”
“闭嘴。”
“不闭。”
程牧扛起拐杖作势要打,还没碰到,谢却一个打滚蹿远了,笑着嚷道:“打人啦!镇远小侯爷打人啦!”
“喂!小点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程牧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谢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那首歌最后一缕余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终于入v啦!!这周六开始从20章开始倒v,感谢大家!
第43章 醉春
等两人被姜元从山上薅下来, 已经是傍晚了,满城暮色沉沉。
一回府谢却就见程宁风风火火跑来,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离得近了, 谢却才猛地一愣。程宁今日竟罕见地没披铠甲,往日里束起长发此刻青丝半垂, 落在那身柳色长裙的肩头。她站在回廊的暮色里, 平添了几分温柔,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却:“阿姐, 怎么穿成这样?”
程牧:“这是我阿姐不是你阿姐,谁许你这么叫了?”
程宁:“都行都行, 都是自家弟弟。”
程牧哼了一声,拄着拐慢慢走着, 目光从程宁身上掠过, 随即轻飘飘地斜向一旁跟在她身后的季延。
“季将军,你看我姐今天这身,好看吗?”
季延手指猛地一缩,连半秒的迟疑都不敢有, 仓促地低下头,“大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程牧似是并不打算放过他:“我觉得今日格外好看。”
季延盯着自己的靴尖,一双手在那儿搓也不是垂也不是。
程宁大喇喇地一伸手,捞过程牧的胳膊就往里拽:“行了, 我也知道好看, 快进来, 今日你生辰, 我可是为你亲自下了一回厨。”
“啊?”程牧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一进花厅,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谢却定睛一瞧, 只见那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八个盘子,那色彩当真是绚烂夺目。除了深不可测的漆黑,就是浓淡不一的焦褐,乍一看还以为程府今日摆的是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煤球。
程牧沉默了半晌,指着桌边一盘,问道:“姐,这个是什么菜?”
程宁一掀袖子,单手叉腰,方才那点温柔气又散了个干净,“啊?你小子什么眼神,这都看不出?红烧鲫鱼啊!”
程牧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呢?”
“龙井虾仁。”
谢却心底发虚,下意识看向程牧。却见程小侯爷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看着不错。”
谢却差点翻了个白眼。
眼瞎吗?哪门子的不错啊!这菜真的能吃吗,吃下去真的不会当场暴毙吗?
程宁兴冲冲地搓着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几人,“快吃吧。”
程牧先落了座,半分迟疑也无,夹起一筷子黑炭鲫鱼送入口中。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点了点头,道:“火候稍微重了一点,但胜在入味。阿姐,不错,有进步。”
谢却瞧得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怎么不坐?”程宁回头看他。
谢却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那什么,大小姐亲手操刀的家宴,我一个下人,哪有这种福气消受啊,呵呵。”
程宁眉头一拧,两个字砸下来:“坐下。”
“诶!好嘞!”谢却骨气全无,麻溜地一屁股钉在凳子上。
“季延你也坐。”
季延更是一个字不敢多放,立刻戳在位子上。
“吃,都给我多吃点。”
谢却抱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勉为其难地夹起了一颗“龙井虾仁”。
这哪儿是虾仁?入舌的一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味轰然炸开。他险些当场飞升,却在程宁威胁的目光下,生生伸长脖子,一闭眼,把那团不明物体给咽了下去。
虽说谢却是荒原里滚大的,从小就不挑食,饿急了连带血的生肉都能啃上两口,可这一口,真是魂都飞了一半。
席间很安静,三个人沉默地挥动筷子,伴随着漫长的咀嚼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悲壮。
大伙沉默着吃了好久,程宁终于放下筷子,拎起酒壶给四个人的杯子悉数满上,随后霍然起身。
“这杯,祝净舟生辰吉乐。”
程牧:“谢谢阿姐。”
说完,他半点不带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谢却也跟着干了。
这是他头一次喝酒,从小粮食都是保命的东西,平日里极少拿来酿酒。这一口入喉,谢却只觉得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火炭,一路从嗓子眼烧到了心窝里,辣得他当场咳出声来。
其他三人登时笑起来,转眼程宁又给众人倒上一杯。
“这杯,愿净舟早日康复,能再骑快马,纵横四海。”
四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酒气在小小的花厅里氤氲开来,程宁又将酒杯满上。
“这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季延已伸手夺过酒壶,他一言不发,仰头便干了个底朝天。
“季延!”程宁一惊,想要去拦。
季延再抬眼时,他那张冷峻的脸已是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像是被大雾封了山。
他晃了晃身子,拿起一壶新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欲坠地举到程宁面前,沉沉地望着程宁。
“这杯,愿大小姐北上塔元勒和亲,一路上风雪不惊,岁岁无忧。”
“你喝醉了!”程宁手一抖,惊恐地转头望向程牧。
可程牧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随即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清亮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湿漉漉地淌过下颌和颈侧,没入松散的衣襟。
那里,横梗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伤口早已结痂,皮肉收拢,却仍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粗长而醒目,横在那里,划着一笔无法抹去的旧事。
他一杯酒下肚,反手就要再去够酒壶,却被程宁一把按住了手背。
“净舟,我听我解释……”
程牧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跟你没关系,和亲的事在那之前就定了,和你没关系。三个多月前塔元勒派使臣来大齐,那时太后就定下了。”
程牧红着一双眼:“她凭什么定?这天下姓高又不姓梁!”
“净舟!”程宁的声音骤然沉下,“陛下年幼,太后自当垂帘听政,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太后选我自有她的道理,这大齐除了你姐我,还有谁还能在塔元勒那帮虎狼面前,撑得起大齐的体面?”
她神情缓和下来,揉了一把程牧的头发,豪迈一笑:“再者说,若有一天你带着玄戍军打到塔元勒家门口,阿姐我还要亲自帮你开门呢。”
“她要你嫁给谁?”
“四太子完颜术。”
“什么时候走?”
“五月十五。”
话落,厅里安静下来。
程牧盯着桌上的饭菜,忽然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谢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陪着他吃。
方才吃了半晌才破了个皮的家宴,不过眨眼工夫,席间已是杯盘狼藉。
就在这一片咀嚼声中,原本摇摇欲坠的季延突然“砰”地一声趴倒在桌上。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程宁一皱眉,“你哭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