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显然是动了怒。他低头把笔重新抓起来,在公文上重重划了一笔,墨迹洇开。
“大半夜的不见你人影,想我程家军满营铁血汉子,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且有这身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冤枉!比窦娥还冤!”谢无忧险些把碗摔了,“谁偷看她洗澡了?她明明穿着衣服!”
“那你半夜三更去人家院子里做什么。”
这回不是问句。
谢无忧被这一声冷冷的话堵住了,忽而攥紧了手,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乐呵三百六十天的谢无忧,难得地沉下脸。平日里怎么被骂,被说“不要脸”,他都能笑嘻嘻揭过去,可他没想过,程净舟竟然会把他往那种地方想。
他不开心了,是真的不开心了。
他大半夜的逛遍了并州城,就为了找那几根小葱,难道是为了跑来挨这一顿骂的?
他一言不发,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送。
“咣当”一声,瓷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沿着碗沿往下淌。
随着这一晃,油香混着葱香,漫开满屋。
谢无忧一耸肩,道:“我做什么都行,横竖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门被他一把推开,冷风卷着霜气灌进屋里。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等等。”
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谢无忧撇了撇嘴,没出息,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
他到底是没忍住回了头。
程牧正扶着门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院中,他连外袍都没有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怕是旧疾又犯了。
“你大爷的……”谢无忧喉咙里滚了一下,伸手一拦,“跟出来干嘛,回去,吃你的长寿面去,撑死你算了。”
程牧一手搭上他肩头,站稳了,低低道:“我都忘了,多谢你还记得。”
谢无忧鼻子里哼了一声,“废话,老子为了给你找小葱,大半夜寒风里跑了半座城,好不容易在姑娘院里偷了三根。”
他说到这儿还忍不住气。
“结果一进门就挨你一顿骂。”
那点子少年心性,全都在脸上。
程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无忧不耐烦地摆手,“赶紧进去吃,再磨蹭一会儿,面都坨了。”
他说着一手扶住程牧,把人往屋里拖。
门一关,屋里又重新暖融融的。
一碗面下去,程牧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忧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手抱胸,拿鼻孔对着人。眼瞧着程牧搁下碗望过来,他立刻哼了一声,脑袋一甩,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程牧搁下筷子,笑道:“还生气呢?”
“道歉。”谢无忧连头都没回,声音闷声闷气的。
“好,我道歉,是我失言。”程牧应得倒是干脆。
谢无忧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气顺了一点。
结果程牧话锋一转,较真劲儿又冒了头,“不过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偷人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无忧刚被前半句哄好,瞬间又被后半句噎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程牧一眼。
程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也软下来。
“好,不说不说了。要怎样你才解气?”
谢无忧:“你觉得呢?”
程牧沉吟片刻,视线掠过窗外那抹被月色染成银色的荒原。
“并州城外山色不错,去看日出吗?”
谢无忧撑着下巴仔细咂摸这个提议,倒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他扮作影子,整日里东躲西藏的,确实是快要憋出屁来了。
他刚要答应,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瞬之间,谢无忧甚至没来得及给程牧递个眼色,他站起身,抱住房顶那根横梁借力一荡,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帘帐层层垂落,屋内烛火微晃,仿佛真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刚躲好,就听见有人急急敲门。
程牧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一名副将甲胄歪斜,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侯爷……出……出大事了!”
第59章 血战
并州城出事了, 出大事了。
副将气喘吁吁说了大半天,程牧和房梁上的谢无忧才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并州城里没有赫连伏兵,城外雪原空阔, 也没有铁骑围城的痕迹。这两件程牧一路上最提防的变数,一样都没有发生。
让程牧始料未及的, 是城中那几万名流着汉家血脉的人, 那些他誓要守护的漠北百姓, 竟有一小半, 从未向着大齐。
并州沦陷太久了。
整整三代人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这数万人中, 有不少人从出生起,看见的就是赫连人的旗号, 听见的也是赫连人的法度。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婚嫁, 生老病死,接受着在赫连人之下的卑微身份,却也在这样的秩序里,一点一点学会怎样活下去。
久而久之, 这里就是他们的城,这就是他们的活法。
于他们而言,赫连人的统治虽如刀悬颈,却是已知且习惯的常态,如今大齐军队忽然踏进城来, 反倒成了打破日常的变数。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回家, 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反倒是这些披甲执刃闯进城来的人, 像极了陌生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旧话, 到头来却像是并州百姓送给玄戍军的一句挽歌。
程牧没有想到,自己带着满腔热血而来,到这一刻才忽然发现,在这些人眼里,他却并非自己人。
赫连人撤走之前,显然有安排,他们与城中之人商量好,此刻并州城中五万余人,约莫有一万多人分据各处城门与楼台。
程牧带了五千玄戍军进城,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按理来说能以一当十,可这些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城中对自己人举起兵刃。
街巷之间一片混乱。
许多程家军是仓促迎敌,甲胄尚未来得及披整,连兵刃都不在手中。有人提着木棒,有人抄着门闩,有人甚至只是空手去拦。
他们本不打算伤人。
可对面的人,却并不是一样的打算。
青石路上很快就见了血。
玄色军袍在地上铺开,触目皆是。
副将话一说完,立刻又转身冲了出去,屋门被他带得一晃,在冷风里吱呀作响。
房梁上谢无忧身形直坠而下,他飞速关上了房门,伸手就抄起桌上那张泛着冷光的素白面具。他抓住程牧肩膀,直接将人按进了桌案底下。
“你待在这里。”谢无忧低声道,“从现在起,我是镇远侯,外头的事,交给我。”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如何处置?”
谢无忧未必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放心。”他在程牧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谢无忧直起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扣在脸上,道:“你在这里,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取甲,推门而出。
外头早已乱成一片。
奇怪的是,一片喊杀声中,却不见半点火光。赫连人显然对此早有安排,一旦城中起火,城外的玄戍军必然察觉,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他们要的,是让这座城保持沉寂。
像一口合拢的黑罐,把这支入城的汉军困在其中,一点一点闷死。
若能在这片混乱里,取下程牧的性命,自然更好。
谢无忧刚踏出门槛,便撞见季延提刀赶来。
季延脸上溅着未干的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素白面具上,眉头随即皱紧,他几步凑上前,低声问:“侯爷呢?”
“放心,他安全。”谢无忧隔着面具朝他微微颔首,再开口时,声音透过面具冷冷传出来,“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季延抱拳,单膝点地,道:“禀侯爷,方才只来得及粗略清点,他们在东南西门大约各两千,北门最多,约莫五千。剩下的一些混在百姓队伍里,在城中各处游走。”
谢无忧:“伤亡多少?”
“已折损约有一千余人。”
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千余人?
面具后谢无忧紧锁眉头,当初潼关围城,玄戍军强行突袭破阵,血战了整日,死伤也不到两千,那还是两军对垒刀兵相见的情况。
如今在并州城里,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谢无忧问:“怎么会伤亡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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