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方闽突然发了狠,“我叫你进去就进去!”
方夫人被他吼得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方闽不再看她,只偏过头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对着谢无忧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谢无忧与程牧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方闽提了出去,绕到院外僻静窄巷里。
等离开院子,方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无忧也不催,只抱着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闽才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是,长庆七年,梁兆雄是让我替他送过一封信去耶毕那里。”
“可他当时同我说,赫连已有和亲之意,这封信只是两边修好的意思。我不过是替他传个话,别的……别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听完,忽然笑了一声,“是吗?”
方闽抬头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当真如此。”
“方大人记性不好,没关系,我记性不错。”谢无忧慢悠悠蹲下身,刀鞘拍了拍他的肩,“沧州城外,中军大帐,你站在边上,梁兆雄问你和耶毕谈得如何了。”
方闽瞳孔骤然紧缩。
“你怎么说的来着?”谢无忧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近路,后无退处,插翅也难飞。”
方闽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方大人,”谢无忧声音轻了些,“这也算修好?”
方闽猛地摇头:“不,不是!我那时只是……只是奉命办事!我只是个跑腿的!我能怎么办?”
谢无忧道:“你能不去。”
“我妻女在梁兆雄手中!那是人之常情……那是人之常情啊!”
“怎么你妻女是人,十万玄戍军便不是人了?”
方闽肩膀一塌,瘫坐在地上。
一旁,程牧看着谢无忧,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无忧一笑:“不然你以为你出兵之前我去了哪?”
风从墙头掠过去,卷着不知谁家檐下晾着的旧幡,发出细细的扑啦声。远处城东的人声,模模糊糊地浮在夜色里。
“怎么,你真以为我听了你那几句鬼话,就老老实实走了?”
“程净舟,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去给你找粮草去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程牧脑中,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没入掌心。
万念交织之间,他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谢无忧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哎哎哎,打住。”他大步走上前,“别哭,千万别哭。”
说完,谢无忧凑上前去,偏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程牧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搞得整个人一僵,方才那点情绪卡在胸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猛地抬眼,耳后一路红到颈侧。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这事还没办完呢。你要是这会儿哭,我可真不知道是先哄你,还是先审他。”
程牧:“……”
他下意识越过谢无忧的肩膀往旁边看了一眼,方闽正颓然瘫坐在地上,根本没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放心,没看见。”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坦然得很,“就算看见了又怎样。”
程牧:“无赖。”
谢无忧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闽面前,蹲下身,刀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想明白了吗?”
方闽抬起头,颤声道:“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只求二位放我和我夫人一条生路。”
“你在这儿招没用。”谢无忧道,“你得去朝堂上招。”
方闽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行,这个不行!只要不提当年的事,怎么都好!我可以给你们钱!对,我有钱!”
“钱?方大人住这么破的院子,能有几个钱?”
“有,真的有!”
方闽连滚带爬扑到马车旁,从破被子底下拖出那个漆木盒子。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盒盖,满院月色落进去,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程牧走上前去,从盒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数额,眉梢微微一挑,“梁家的银庄,一张便是一万两。”
“我一分都没花过!”方闽仰着头,涕泪横流,“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都给你们,放过我吧!”
“方闽……”院门口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方闽僵住了,他木然地回过头,方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夫人,你听我解释!”
方夫人一步一步走到方闽面前,忽然抬脚,狠狠踢翻了那个漆木盒。
厚厚一叠银票散了出来,被夜风一卷,扑啦啦飞了满院,像一场荒唐的祭奠。
方夫人没有看那些银票,只是死死盯着方闽,问道:“我只问你,镇远侯到底有没有谋反?”
方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方夫人便明白了,她闭上眼,眼泪不住滚落。
“我竟看错了你。”
她这一辈子都在抱怨。
抱怨丈夫当了大官,家里却还是吃不起几顿肉。抱怨旁人家的夫人都有金钗玉镯,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抱怨女儿将来出嫁,怕是连一副体面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可抱怨归抱怨,她心里一直觉得,方闽没钱,是因为他不肯贪。
是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是个干净的官。
方夫人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把这些年的日子全笑完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去。
方闽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往前扑:“夫人!”
程牧眼神一变,“不对!”
还没等三人赶到院中,就听“当啷”一声响。
已经晚了。
方夫人站在那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被旁,手中长刀横过颈侧。月光落在刀锋上,亮了一瞬。
血滴落下来,砸在几张被风吹进院里的银票上。她身子一软,倒进那床旧被里。
方闽怔怔跪在门槛前。
满院忽然静了。
风把银票吹得翻了个面,纸页轻轻刮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膝行过去,看着血一点点洇进被面,原本洗得发白的布料,很快染出一大片暗色。
方闽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清脆的耳光声一下一下落在院子里。直到嘴角渗出血来,他才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许久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满地银票,只跪到方夫人身边,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颈侧的血。随后他展开那床旧被,将人仔细裹好,弯腰抱进了屋里。
谢无忧刚要跟上去,程牧抬手拦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方闽从屋中走出来,望着满院狼藉,开口道:“我去朝堂上招。”
“还有,我有梁兆雄陷害程牧的证据。”
第72章 铃声
“证据?”谢无忧闻言一怔, “什么证据?”
“当年梁兆雄给耶毕的那封信,我誊抄了一份,送到耶毕手里的, 是誊本。原件,在我这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 程牧也抬起眼, 眸色沉了下去。
方闽没有再多说, 只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院子偏角,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不多, 一眼便能看尽。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旧了,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清慎勤”三个字。
旁边还挂着一幅小画。
画上的墨色深浅不一, 几处还被手指蹭开了,看着像是幼童所画。画面上雨点歪歪扭扭落下来,三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那个男人被画得格外高大,撑着一把大伞, 将旁边的妇人和小姑娘都罩在伞下。
方闽站在那幅画前,抬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画摘了下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叠了两次都没叠好。最后索性不叠了, 只小心卷起来, 塞进怀里。
画后露出一片斑驳墙皮, 方闽在墙角摸索片刻, 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拽, 一块青砖便松了出来。
墙洞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梁兆雄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在这里了。”
程牧接过木匣,翻开最上头那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里头不止朔方山一役。赈灾粮款的去向,科举舞弊的名单,收受贿赂的账目,□□的名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在册。
梁兆雄或许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亲信,竟然私藏了这么多他的罪证。
程牧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闽:“方大人既然知道梁兆雄是什么人,为何还替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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