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字还没飘出喉咙,只听“砰——”地一声,廖京恒的身影夺门而出。
陈渡愣了两秒,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随手把薯片丢在枕头上,捞起桌边串着挂饰的宿舍钥匙。
一开门,撞上了刚回来的江遥遥。
“欸,你们这么着急要去哪?”
江遥遥刚被冲出楼梯口的廖京恒撞了个满怀,对方快速扫他一眼就往外走,步子迈地十分铿锵。
陈渡随口道:“去打群架。”
江遥遥瞬间睁大眼睛,急忙扯住他的衣角:“打、打什么群架?!廖京恒吗,他一个人去?和谁打架?”
“我靠!你是一万个为什么吗!”
陈渡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廖京恒刚刚好像跟人网上吵架了,平时笑嘻嘻的,这会儿麻麻批地就出去了,不是打架还能是干什么!”
“那……那你等等我!”
江遥遥火急火燎地冲进宿舍把书包放下,四处张望了一番,随手抄了衣柜上挂着的一根皮带,冲出门外:“我跟你去!”
陈渡严肃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扫了一辆共享,急匆匆跟着廖京恒跑远的地方追上去。
……
正值暑假,火锅店今晚依旧是人山人海,江眠生忙的不可开交。
正低头擦着桌子,肩膀被人忙不迭地拍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是顾客,回过头来却微微一怔,继而很快掩下眼底的神色:
“请问你是?”
男人朝他露出一个笑:“廖京恒。”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应付,径直侧身绕开人就要走。
小臂被人一把攥紧,江眠生心底窜起了一股无名火,回过身来。
他的身形本就高出廖京恒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俯视,眼尾微垂,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温度,那道沉冷的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连周遭路过的服务员都悄悄往这边瞟。
没想到这位廖同学跟江遥遥如出一辙地“迟钝”,像是半点没读懂他眼底的抵触似的,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得寸进尺往前又凑近半步,牢牢挡在他身前。
“我不是来挑事儿的,”廖京恒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就是那个画稿,你接一下呗。”
果不其然。
就是为了江遥遥的画像而来。
江眠生面上分毫不露,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我已经明确告知不会接。”
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没经过对方同意擅自拿他的照片,我可以举报你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说话!”
廖京恒心里烦急了,这个江眠生怎么这么难对付——
他可算是知道遥遥为什么不敢亲自来问了,面对这难缠又多疑的阎王,遥遥肯定要遭他欺负。
看在江遥遥的面子上,廖京恒深吸了一口气,劝自己不要生气。
他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江眠生,你就收下吧……我真的没有恶意,这是我好朋友!”
江眠生连眼皮都没抬,肩背微微一侧,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撞开挡路的人,径直穿过缭绕的油烟走向后厨。
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底,江眠生稳步往前,走到廖京恒的身前冷冷扫他一眼:
“麻烦不要妨碍我工作,好吗?”
廖京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锅放下,再次无视自己往厨房走。
循环往复,江眠生专挑热锅端,那些凉菜全都交给其他女服务员去送,叫廖京恒碰他也碰不得,站在后面干着急。
狭长过道里满是穿梭的食客和端盘奔走的店员,碗筷碰撞、锅底沸腾的声响此起彼伏,角落里两人僵持的拉扯已经引得路过客人频频侧目。
廖京恒的耐心终于被磨得干干净净。
趁江眠生送完一锅汤底、正要侧身穿过过道返回后厨的间隙,他快步上前横身拦死去路,一把攥住江眠生制服袖口。
廖京恒也是憋了一股气,硬生生拽着人往一旁拖到没人的地方,清秀干净的脸庞彻底染上一层压不住的愠怒:
“你闹什么别扭啊,都是同学,怎么还有给钱不要的啊!”
江眠生忍无可忍,一把扯开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别扽我衣服,我说了不接!”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廖京恒不依不饶。
给他一个理由?
江眠生看着攥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
指节收得很紧,把他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拧出一圈褶皱。
油烟味、牛油锅底的辛香、人声鼎沸——所有嘈杂在这一瞬统统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越磨越锋利:
他凭什么问自己要一个理由?
又为什么非要一张遥遥的画像不可?
“理由,”江眠生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嗓音低得沙哑,“我倒想先听听你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廖京恒那双眼睛。
一双和江遥遥很相似的眉眼,里面的神色和情绪却和那人全然不同。
“一万块定金,尾款另算,指定真人稿,指定我画。”
江眠生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每数一条,眼底的温度便降一分,“廖同学,你管这个叫‘没有恶意’?”
廖京恒被他问得一噎。
可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钱不是他的,是遥遥的;
主意也不全是他的,什么约稿、什么定金、什么尾款——
江遥遥的心意总得有个体面的壳子,不然以江眠生那副浑身是刺的性子,钱还没递出去,人先炸了。
可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讲。
这些事情里面唯一夹杂了他一丝主动性和私心的,便是把江遥遥的照片发了过去。
原是想要借此试探对方的心思……
没想到,江眠生会对此反应这样激烈。
“我就是……”想到这里,廖京恒喉咙滚了滚,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作为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江眠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会背着本人,偷偷拿他的照片去网上约稿?”
廖京恒叹了口气:“可他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深深扎进江眠生的耳膜里。
夜巷里那半支没抽完的烟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朋友圈里亲密的接触、照片瞳孔里那个模糊的男人倒影、火锅店里凑在遥遥身边说笑的侧脸、还有此刻这句遮遮掩掩的“很重要”——
江眠生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也对。
江遥遥那样热烈直白的一个人,想要交朋友,想要拥有真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他又算什么?
一个白天端盘子、夜里赶稿子,兜里翻不出三张整钞的人。
一个被命运牢牢栓死的人。
他又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在意谁把江遥遥放在心上?
他如今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自己看见了对方的小猫形态,就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一定有了份量,或许与那些只看得到他表面的人不一样。
可是……
其实仅仅凭着这些,江眠生完全不足以去干涉江遥遥的人生。
江遥遥是来这里交人类朋友的。
他亲口说,朋友,是交的越多越好。
那多廖京恒一个不过分,少自己一个……好像也无足轻重。
一想到这里,江眠生心底那股酸意和闷痛就更甚,他所以为的那些“偏爱”,在廖京恒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
都如同一场幻梦,被一下子戳破。
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地漫上来,又被他惯常地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半晌,江眠生低声说。
廖京恒微微一愣:“你接了?”
“我说,”江眠生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什么居心了。”
“???”
廖京恒当场懵了,“不是,你知道什么了?我什么居心?!”
后厨传来一声吆喝,叫的是江眠生的工号。
他没再看廖京恒一眼,转身就走。
“欸——欸!”
廖京恒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一颗心直接从天灵盖蹿了出去。
不行。
今天办不成这件事,他怎么跟遥遥交代?!
廖京恒心一横,快步追了上去。
江眠生刚从传菜口接过一份沸腾的红汤锅底,一转身,就见廖京恒一个箭步横在过道正中,张开手臂,大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你让开。”江眠生皱眉。
“我不让!”
廖京恒豁出去了,伸手就去掏兜里的手机,“你不是要证据吗?行!我现在就转钱给你,转账记录就是证据,一万块,你看着——”
“我说了不要。”江眠生眼底翻上怒意。
“你必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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