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伸出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叫你去哪里?”
江眠生很快回答:“我不去,在这里陪你。”
床上的少年歪了歪头,“周五妈妈会在这里陪我,手术在下周一。”
江眠生沉默地看着他。
“哥,你就去呗,我……”
江眠生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时原,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晚上给你多点一碗粥。”
时原撅了撅嘴,沉默半晌,他小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无视哥哥蹙起的眉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早上……护士姐姐来打针,她建议我的陪床家属要换一换……”
“怎么了?”江眠生轻轻挑了下眉,“你哥我还照顾不周了?”
时原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不同于江眠生,他的眼睛和母亲像极了,又大又漂亮,狐狸眼天生勾人似的,但板起脸来的时候神态又和江眠生十分相似,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只是孩子病得太久,气色灰败,瘦的锁骨都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略微有神,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哥哥。
“……不是。”
半晌,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道:“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晚上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了。”
江眠生很快回答他:“只是那天忘了吃饭。”
时原偏过头来,隔着透明的输液管,兄弟二人神色各异,对望着。
“可是姐姐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在医院晕倒了。”
他平静地凝视着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觉得时原的神情和某个人十分相似。
“哥,你白天要上学,晚上打工,半夜还来陪床……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看着比我还难看……这样对你不公平。”
“时原。”
江眠生皱着眉,抬眼打断他,却对上时原的目光。
少年声音微微沙哑,很慢、很慢地说:“妈妈对你不好,可你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是哥哥,我都要委屈死了。”
“我才不会把自己累成这样,就为了照顾一个……没什么希望的弟弟。”
“谁说你没希望了?”
江眠生坐直了身子看着时原,那双黑沉的眸子微微颤动,语气不太好:“我赚钱让你治病,不是让你这样诅咒自己的。”
时原静静看了他两秒,他哥哥时常板着脸,那副模样叫第一次见他的人会觉得凶,就连徐芳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
江眠生看着便冷心冷面,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
时原从不认可,但他无法和母亲辩驳——母亲每一次朝哥哥毫不心软地索取,都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明白。
时原阻拦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
他才九岁,却从小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心智早已超出同龄人不少,于是那些本该属于年长者的复杂情绪,便更汹涌地席卷着这个敏感的孩子——
感动,担忧,愧怍。
时原无法忍受这样复杂的感情,他眼眶慢慢地泛起一片红晕,轻轻拉住了江眠生的手腕。
后者皱着眉头看向他:“不舒服?”
“哥,你就去跟朋友玩吧,”时原朝他扬起一个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真的,我周五想让妈妈来陪我,你就去过一下自己的生活吧。”
沉默了半晌,江眠生忽然轻笑一声:
“就这么想让我去?”
“你去跟他们玩嘛,玩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给我,或者拍照片给我看看。”
时原笑着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哥哥,你替我去。”
第34章 长岛冰茶
陈渡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 是一家小众的民谣酒馆,招牌不大,挂在门廊上方, 被两盏昏黄的壁灯照着, 在夜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江遥遥到的时候, 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已经上桌的饮料。
看见他推门进来,陈渡抬手朝他挥了挥:“遥遥!这边!”
江遥遥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卡座里只有陈渡一个人, 对面位置空着,酒馆里灯光昏暗, 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
“廖京恒呢?”江遥遥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洗手间了, ”陈渡把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 “先喝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江遥遥应声,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柠檬水,微微的酸里带着一点甜。
半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陈渡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道:“江眠生说不一定能来,他弟弟住院准备手术,估计挺忙的。”
江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已经准备手术了?”上一次听江眠生提起他弟弟, 似乎已经是高中时期了。
“嗯,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他提了一嘴。”
陈渡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 “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宿舍待,白天晚上都在兼职,真挺辛苦的。”
江遥遥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浮动的柠檬片,没有说话。
廖京恒从洗手间回来,在江遥遥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挑眉道:“遥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遥遥朝他笑了笑,“没事。”
廖京恒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头和陈渡聊起了学校的琐事。
江遥遥坐在旁边,偶尔应和两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口飘。
不一定能来……
但也有来的可能性。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期待对方的出现,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有想好,可是分开几天,他作为小猫的本能已经开始思念。
酒馆里驻唱的歌手换了首歌,是一首老旧的民谣,吉他声缓慢而温柔。
廖京恒聊到兴头上,被陈渡起哄上台唱一首,他没推辞,笑着走上台接过话筒,和弹吉他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朝台下眨了眨眼。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廖京恒的声音被话筒放大,清朗干净,在酒馆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动听。
陈渡在底下鼓掌,江遥遥也跟着拍手,不自觉沉浸在廖京恒的歌声里。
就在这时,木门传来风铃的脆响。
陈渡先一步回过头去,惊喜地喊了一声:“江眠生!这里!”
江遥遥浑身一僵,一瞬间,轻柔的民谣仿佛瞬间淡成模糊背景,他回头朝后看去——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宽阔的身形在昏暗错落的灯光里格外挺拔惹眼。
他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与江遥遥对视上。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地很快。
江眠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酒馆里的布局,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江眠生!”陈渡惊喜道,“你真来了!快坐!”
“办完了事就过来了。”
江眠生拉开遥遥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一臂的距离,江遥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夜风的气息。
“弟弟怎么样了?”陈渡关心道。
“周一手术,现在状态挺好的。”
江眠生垂着目光说完,视线掠过桌面,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卡座位置挺大,江眠生却坐得离江遥遥很近,腿微微张开,坐姿有些慵懒地靠在后面,目光时不时盯在江遥遥紧绷的后脑勺上。
后者原本就紧张,这下更是坐立不安。
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廖京恒唱完歌走下台,几个人的桌子终于热闹起来,陈渡和廖京恒聊着天,遥遥在一旁捂着嘴笑,江眠生偶尔应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喝酒。
不一会儿,酒馆里的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灯光调暗了几分,江遥遥发现江眠生杯里的酒下去得很快。
陈渡又给他添了一轮,江眠生没有推辞。
江遥遥坐在他旁边,余光时不时往旁边瞥,能看见江眠生的脸色随着他闷头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变得有些苍白。
在心里默数着对方喝下去的酒杯数量,江遥遥终于忍不住,在江眠生端起下一杯的时候按住了他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江遥遥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在微醺的醉意下,江眠生有些朝他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问:
“怎么了?”声音被酒精熏地有点低哑。
“你……”江遥遥小声说,“你别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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