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从太阳穴灌入的那一瞬间,江眠生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膜里涌入尖锐的嗡鸣,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手腕上的绑带被挣得格格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嘴唇被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但那片白光还在持续,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扔进了一团白色的、滚烫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所有感官都在同一瞬间被撕碎、搅烂、重新拼凑。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停了。
江眠生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脱力,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拿开电极,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江眠生被架着走回房间,扔在床上,门再次合上。
从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他就被带去那间诊疗室,被按在冰凉的金属床上,贴上电极,按下开关。
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栗遥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生日那天站在桌边摆筷子的背影,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他不想忘记那些画面。
但每一次电流涌过,那些画面就会被冲散一次,碎片沉入意识深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模糊底片。
江眠生开始在治疗结束后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新拼凑那些碎片——
洋甘菊的气味、长岛冰茶的味道、栗遥唱那首歌时的音调、他趴在窗台上看雨的背影。
有时候拼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梦里还在拼,但拼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模糊,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
时原给他寄了一封信,说自己考了年级前五,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说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人撤回了监护申请,但疗养院这边以治疗未完成为由一直不放人。
江眠生也开始跟着他写信。每一封信写完之后,他都会折好、装进信封、封口。
他没有直接交给工作人员——他试过几次,那些信多半被原样退回,有的甚至连封口都没拆。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放风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桂花树旁边,在喂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那只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和翠花很像。
男人喂得很认真,把一小块火腿肠撕碎了放在手心里,等猫慢慢吃完,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江眠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到男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因为挣扎留下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寄一封信?”江眠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男人低头看着那只猫,慢吞吞地撕火腿肠,隔了几秒才说:“寄到哪去?”
“国外。”
男人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放在手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写好了放桂花树底下,用石头压着,猫看见了会帮你寄。”
江眠生没有细究他言语里的奇怪,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走回楼里。
那些信寄出去,可他却没有再看见那个男人和那只猫。
治疗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电流断断续续地灌入,江眠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某个瞬间被抽空了,像是从高处坠落,触不到底,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不是检查床上。
那个绑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渗着细密的血珠。
医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江先生,您的意志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但再强的意志力也有极限,如果您继续这样对抗治疗,我们只能加大剂量。”
江眠生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带笑:“加大剂量能把我弄死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江眠生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盆绿萝被拿走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叶子已经有些黄了,边缘卷曲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栗遥站在窗台旁边,指着那盆绿萝说:
“你给它浇太多了,根会烂的。”
江眠生当时说:“那怎么办?”
栗遥想了想,说:“让它自己缓一缓吧。植物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水。”
窗外的槐树从春天到夏天,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在风里簌簌地响。
江眠生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会想起栗遥在酒吧台上唱歌的那个夜晚——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他闭着眼,唱那首《漠河舞厅》。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江眠生想,他要带栗遥去看一次极光。
极光村落,深夜烟火,大雪如何衰老,心会如何融化——那些歌词里写过的、他们没有一起看过的东西,他都要带他去看一遍。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
江眠生坐在窗前,低头看着信纸,继续写下一行字:
“遥遥,今天我这里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可我觉得这里的花香一点都不好闻,我喜欢你身上的洋甘菊味道。”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道:
“下次再见,我会带一束很漂亮的洋甘菊送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斯密马赛orz求原谅
一写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然后发现过去线还有一点点东西没讲完……
不过明天换大标题,马上要去看真相和时间线了
!!明天会有糖的我保证!!后面基本都是甜的了
ps:眠生没有因此忘记遥,大家别担心!他没有失忆!!!
第57章 孤眠醒见相逢(1)
江眠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 又从昏黄变成彻底的漆黑,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高烧把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烧成了灰。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手很温暖, 指腹带着薄茧, 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温热的布。
“烧得这么厉害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约莫四五十岁。
江眠生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从他额头上移开,一块凉毛巾覆上来, 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洇湿了枕套。
早上起来, 江眠生整个人都在发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重心。
送饭的人把餐盘放在门口地上就走了, 江眠生蹲下去, 起来时却眼前一黑,瓷碗脱了手, 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
洒出来的白粥慢慢渗进瓷砖缝隙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哎呦,怎么摔成这样了……”
——是昨晚那个声音。
江眠生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蹲在他面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缕白发。
“您是……”
“新来的护工,我姓孙, ”孙阿姨把碎瓷片拢到一边, 慈祥地看着他,“有人托我来照顾你。”
江眠生微微一愣。
孙阿姨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到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江眠生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孙阿姨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床边。
躺在床上,江眠生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阿姨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回来了。
“先把药吃了,”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又问,“你早上吃了东西没有?”
江眠生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孙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刘,帮我拿份粥来,要热的。”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江眠生那副模样,眉心轻轻蹙着,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他肩膀下面。
“孙阿姨,”他哑声开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栗遥的人?”
孙阿姨平静地朝他笑笑:“阿姨不认识啊,你说的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江眠生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眸子底下翻涌着一些情绪。
他捕捉到女人微微一顿的动作,说话时候下瞟的眼神,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勇气继续追问。
江眠生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的爱人,他叫栗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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