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眠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抽屉里那一摞画纸拿出来,用一根旧橡皮筋捆起来,推开疗养院的后门,沿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脚步,这棵树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罩着周围一小片空地。
江眠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日月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低头看着那两块被自己掌心握得光滑发亮的圆片,片刻后,他弯下腰把它们放在了树根旁边一个浅浅的凹陷里。
“算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底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
点火的瞬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在某个烟雨朦胧的傍晚,有人攥着他的手腕让他把烟灭了。
江眠生皱了一下眉,把那截烟灰抖落,看了一眼四周。
干枯的落叶堆了一层,他随手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垃圾桶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江眠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见垃圾桶里蜷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一只奶黄色的折耳小猫,瘦得肋骨清晰可见,蜷在垃圾桶里,后背的毛被露水打湿了,贴成一绺一绺。
江眠生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目光忽然落在它的尾巴上——尾巴尖那一小撮毛被烫黑了一截,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熄灭的烟头,又看了眼猫尾巴上的焦痕。
“……”
小猫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抬起脸来,委屈地看着他。
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里面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江眠生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神使鬼差地,他轻轻捏住了小猫后颈那块松软的皮肉,把它从垃圾桶里提溜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毛茸茸的毛发,江眠生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得不轻。
小猫在他手里缩成很小的一团,四肢蜷着,尾巴垂下来,抖了两下,慢慢绕上他的手腕,那一截被烫黑的尾尖蹭过他冰凉的皮肤,有一点痒。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兜进了外套口袋里。
小猫隔着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腰侧,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就慢慢放松下来,蜷成一团不动了。
他已经有了自由身,便把猫暂时带回别墅,小猫在地毯上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他,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围着他转圈。
江眠生处理了一下它尾巴上的伤就准备把它放出去——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多养一条命。
可那双圆眼一直追着他的方向转,他往左走两步,小猫就挪两步,他往右走两步,小猫就跟着挪两步。
江眠生停下来,小猫也停下来。
一人一猫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安静地对视。
江眠生去厨房翻了翻,在橱柜角落里找到一袋的羊奶粉,烧热水冲了一小碗。
小猫闻着味道靠过来,低头试探性地舔了两口,然后整张脸都埋进去,喝得尾巴尖都在轻轻晃。
……好傻的猫。
江眠生蹲在两步之外看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江眠生把小猫装进一个旧纸箱里,带到了疗养院后门那条巷子的墙根下。
他蹲下身把纸箱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小猫从里面探出脑袋,仰着脸看他,圆眼睛里没什么惊慌,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江眠生看着那双眼睛,那截烫黑的尾巴尖正轻轻搭在纸箱边缘,像一小片焦脆的叶子。
“走吧。”江眠生说。
小猫没有动。
江眠生站起来,转过身走开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出院那天,孙阿姨来送他。
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奶黄色的毛球——
小猫缩在她臂弯里,那双圆眼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在看见江眠生的一瞬间,内折的耳朵微微朝前转了一下。
“我在疗养院后门捡到它的,”孙阿姨这样说,“蹲在墙根下叫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我找人算过,说这猫跟你有缘分。”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
小猫伸出粉色的肉垫,搭上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江眠生微微一愣,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最近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喝药都会喝两次,基本做过的事情,见过的人都容易忘记。
“……好丑。”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那双圆眼,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好像有点眼熟。”江眠生皱了下眉。
孙阿姨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你们说不定见过呢。我听说它这几天就在疗养院门口转悠。”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那只奶猫忽然炸了猫,朝他嗷嗷嗷叫了几声。
江眠生:“……”
最后还是妥协,把它一起塞进后备箱,带回了他的家里。
走之前,江眠生又去后山。
把日月石拿了回来。
……
小猫的到来确实让他有了那么一点活气。
江眠生每天给它冲羊奶,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喝完,午后会把它放在膝盖上晒太阳,看它四仰八叉地翻过肚皮。
孙阿姨说:“有了小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江眠生只是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因为他开始记不清更多事情。
一开始只是栗遥的样貌,声音,和他经历过的事情,到最后,爱人的名字,他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猫蹭了蹭他的脚,把江眠生的意识唤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猫,准备给他起一个名字。
过了半晌,江眠生给它取名叫“遥遥”。
遥远的遥。
遥远的人,早日回家。
“需要给他取个姓吗?一般小猫都随主人姓呢。”孙阿姨有次来看他,这样说。
江眠生犹豫了一下,“不了吧。”
如果可以选择,小猫应该不会想要跟他这样狼狈不堪的人姓。
江眠生把那张旧画像放在书桌上,搁在药瓶后面。
画里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却让江眠生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
遥遥有时会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他的手腕,然后仰起脸来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里映着他的倒影,小猫软乎乎地朝他咕噜,翻出肚皮,好像想要逗他笑。
可即便如此,江眠生的病情也依旧在逐渐加重。
他不见人,也不愿意社交,药因为忘性大总是乱吃,一日三餐根本没办法正常进食,经常吃下去就吐出来。
有次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遥遥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抬起沉重的眼皮去看它,想要安抚,可是伸手的那一刻却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竟然已经到了连小动物都会害怕的地步。
于是江眠生不太敢碰遥遥了。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进深水里,四肢都使不上劲,他怕自己在那种状态下控制不好力道,会吓到怀里那只脆弱的生命。
遥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经常在江眠生坐在床边发呆的时候跳上来,用小脑袋拱一拱他的手心。
江眠生不让他上床,因为床上总是沾着血腥,他伤害自己太多次,床单上的血渍已经洗不掉味道。
猫咪的嗅觉最敏感,他不想让遥遥也跟着害怕。
“你也会离开我吗?”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问。
遥遥原本正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看他。
江眠生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它的头顶,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还是会走的吧。没事。”
江眠生还是没有放弃去求人神。
他在别墅的地下室建起了一座属于爱人的灵堂,他摆了所谓的招魂烛火,又把栗遥的模样按照孙阿姨给的照片画下来——
然后每日都会跪在那里祈求。
他摔了一遍又一遍的日月石,石头已经被磨平,可是人神从未入梦。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
江眠生靠在床头,目光越过遥遥,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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