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杀_Econgee【完结】(29)

  说完这段话后,珍姨再问了他一遍愿不愿意。

  他说愿意,他说万幸。

  万幸。

  万幸。

  用他的泪做涂林的血;用他的肋骨塑涂林的肉身;用他密密麻麻的不甘编织涂林的血管、神经;用他的愤恨、妒忌、恳求、哀怨和爱捏涂林的心。

  离珍姨定的吉时只剩下三个钟,时言迟抱着涂林、拎着小蛇去到院子。

  他在草地上铺了层柔软的被子,把涂林小心翼翼地放到上面,然后开始挖坑。选定的地方是涂林种的石榴树下。

  土地松软,耗费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短,所以他没立刻把涂林和已经死掉的蛇放进去。

  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正艳,他绕树转了圈,挑了朵最好的摘下来,轻柔地别在涂林的耳边。

  “很好看。”他说。

  不过被夸赞的人什么反应也没给,只是安静地睡着。

  被这样冷落他也并不生气,又俯身亲了亲涂林的眼下痣和嘴唇。

  时间差不多了,他把涂林放进挖好的坑中,然后碰着小蛇放在涂林的胸口。殷红的小蛇跟艳红的石榴花相得映彰。

  盯着这样和谐又宁静的画面看了几秒,他开始往他们的身上盖土,这次没使用任何工具。

  第一抔土落下,阴沉沉的港湾又下雨了。

  他顿了顿,呜咽一声,强撑几秒后,放声大哭起来。

  泥土一捧一捧,雨水一串一串,眼泪一滴一滴,全部都落在涂林的脸上。

  动作麻木地进行着,甲缝塞满了混杂着草屑的泥,指甲劈开露出嫩肉。终于,涂林和蛇被盖住,土地重新被填平。

  时言迟用掌根抹了一下眼睛,抓起小刀果决地划开自己的掌心,鲜血立刻如注般流下,眨眼就渗透进土壤里,被人、被蛇、被树吸收。

  他感受不到痛,只是祈祷、祈祷,再祈祷。

  长大吧,开花吧,成为一棵苍天大树然后结果吧。

  结满果实如他鲜血一般红的石榴,让他拆分,让他下肚。

  人总说植物的种子不能吃,会在肚子里生根发芽。所以时言迟会把带籽的石榴一粒一粒地囫囵地往下咽,这一粒是妒忌,这一粒是贪念,这一粒是情欲,这一粒是憎恨,咽到肠子的最深处,用血用肉用生魂养出一株结满了果子的大树,让每段枝桠都连着名为涂林的根。

  让他和树共生。

  -

  2026年5月27日,涂林借生在了那条蛇上,回到了他身边。

  2026年7月20日,此时此刻,他褪去了蛇的模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像从前二十多年那样,和他问好。

  时言迟抬手用掌根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平淡的、冷静的,用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方式回复涂林:“涂少爷,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阿迟,有时候也分不清,泪和血哪一个流得更多。

  -

  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听《万千花蕊慈母悲哀》和锈湖里的《family tune》

  下一章将在周四(4.23)更新,第三卷即将开启!

  第23章 “我的妻子是我的弟弟”

  涂林有段仍在续存期间的,名存实亡的婚姻。

  伴侣是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多年的弟弟。

  得知要和时言迟结婚的那天,阴雨连绵的港湾久违地放了晴,当时他因为拒绝结婚被阿爷锁在卧室,已经有半个月之久没正常出过门。

  他不准备妥协,做好了长久抗争的打算,阿爷却在这个时候敲门进了卧室。

  涂林孝顺归孝顺,但也还是有脾气的,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开口打招呼。

  阿爷根本不把他的置气放在眼里:“适合跟你结婚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什么?!”

  “是阿迟。”

  “阿爷不用再讲了,不管怎么说我都……你说谁?”

  涂林被震惊到说不出来话,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阿爷看他一直在沉默,以为他还是不愿意,拉着椅子坐下,和他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讲到“我们已经和阿迟说过”的时候,他有了反应:“阿迟拒绝了吗?”

  “没有。”阿爷沉默了几分钟,“是我们对不起他。”

  涂林只听进去了前两个字。

  自从被宣告要结婚以来,他时常感觉自己站在由草甸和积水混合成的泥淖上,看似四面广阔,实则一动身就会往下陷,越挣扎越无法挣脱。

  可他谁也没办法怪,谁都不能怪,只能胆战心惊不去思考未来。

  他没想到,他最期待的人其实已经在未来等他了。

  “所以阿林你……”

  “好。”涂林打断阿爷的话,声音有些不稳,“我跟他结婚。”

  阿爷很不可思议,用了比他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涂林的心却已经飞到别的地方,他很快代入新身份,像所有新婚丈夫那样有些害羞地问:“那我可以见一下阿迟吗?”

  当天晚上,他被特赦回到餐厅和家人们一起吃饭,晚饭结束后,他把时言迟叫到了院子里。

  “阿爷阿嫲让我们结婚的事情,你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时言迟沉默了大概了两三分钟:“不愿意也没办法,难道你能拒绝吗?”

  涂林就顺着这个话问他是不是不愿意,他说可以。

  可以的意思在这里有些近似随便,虽然没那么甘愿,却也能够硬着头皮做下去,仿佛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他爱着的人,所以怎么样都行。

  当时的涂林有些气馁,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自以为是。

  他想,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去纠缠,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涂林总会在时言迟的世界里和别人变得不一样。

  但结婚不到半年,一切因自负而起美梦幻梦就此破碎——他终于得知,时言迟有个喜欢了很多年却没有办法在一起的人。

  没办法在一起的理由大概也很简单,因为他已经被迫和一个叫做涂林的人结婚了。

  涂林产生出一种近似无力的失落,这世界有千千万的人和时言迟相遇过,如果要在千千万人中挑拣出一个来让时言迟爱,那最应该是他而非别人。

  可感情从不讲应不应该,涂林不是被爱的那个。

  他思考了很久,奉献式地认为应当要放手给予时言迟幸福,当晚便跑去了时言迟的卧室。

  不过那个时候阿爷阿嫲还在世,所以他就只能说:“再熬几年我们就离婚吧。”

  他抱着一定侥幸心理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时言迟的否决,就快步转身离开了那里。

  自以为果决,实际很狼狈。

  -

  2026年5月19日,大雨,他刚结束一个应酬准备回公司,助理张伟文开车。

  其间张伟文接了个电话,来自他五岁大的女儿,她在电话那端奶声奶气地问张伟文今天下班可不可以顺路给她带几个葡式蛋挞,因为她今天很乖,在幼稚园里得到了小红花。

  虽然没什么关联,但涂林想起了十八岁成人礼时向他讨要蛋糕的时言迟。

  他实在没什么厨艺方面的天赋,那个模样不可名状的石榴蛋糕已经是他尝试十几遍之后的成果了,所以一开始他没打算拿出来,怕给人留下他在敷衍了事的坏印象。

  但当时时言迟想要,所以他就控制不住立刻改变想法送了出去。

  那个时候的时言迟比起现在要柔软很多,和他的关系也还没这么差,他们像朋友,像兄弟,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也像情侣。

  “sorry,我耽误时间了。”接完电话的张伟文很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

  他看着车窗外,摇摇头。

  本来是不打算说什么的,忽然又临时起意问:“那家葡式蛋挞味道怎么样?”

  “啊?”张伟文愣了几秒,“还不错,听说是从澳搬来的老店。”

  他思考了几秒:“那你明天上班前也帮我带一份吧。”

  当年长成那样的蛋糕时言迟都吃完了,或许专业糕点店做出来的他会更喜欢。

  “是要送给什么客户吗?”

  “不是。”时言迟去看后视镜,才发现自己嘴角微扬,在笑,“只是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拿到蛋挞的时言迟会是什么反应呢?

  惊讶?欣喜?厌恶?

  但不管是什么,或许都能乐观地算做一种改变,都好过现在。

  张伟文应答下。

  汽车转向,驶入一条很多年前修筑的单车道公路。

  两分钟后,道路后方冲来一辆失控地重卡,直直地撞向他们。

  躺在漫天大雨中,涂林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闭眼之前,他在想——如果车祸发生推迟一天,那时言迟应该能吃到那家的蛋挞。

  -

  涂林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的意识,他可以感知到整个世界,但被困在某个黑笼中,只能看只能听,不能说也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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