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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求你,继续爱我”
涂林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自己。
安静地躺在土壤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没有呼吸,但因为皮肤完好,所以看起来并不像已死之人,更像是睡着了。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很硬、很凉。
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胸口偏左的地方有一道裂口,可透出来的不是血肉跟白骨,而是类似于宝石化后的血液,艳红色、半透明、很坚硬,让他联想到蛇形态时身上的鳞片。
裂口里面,按理说是装着心脏的地方,现在却一片黢黑,空空荡荡。
不知道是有东西钻了进去,还是什么钻了出来。
蛇,应该是蛇。
蛇钻进了他的身体里面啃食了他的心脏,他借着蛇的身体还魂重生。
所以才会成为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涂林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说一点惊恐都没有是骗人的,毕竟看见的是自己的尸体。
但更多是困惑。
他是出车祸死的,临死前有模模糊糊被送到医院抢救的印象,死后按理说尸体会暂时存放到天平间,接着送往火葬场,然而此刻出现在了这里——他和时言迟的婚后别墅。
尸体没火化虽然怪异,不过联系上他的死而复生倒也能够理解。
只是如果当初提出这个办法的是阿爷阿嫲,那他的尸体就更应该出现在山顶老宅,毕竟二老身体健康,当初联系道士的时候,应该没想过会走在他的前面。
所以……有一定概率这不是阿爷阿嫲的手笔,而是时言迟。
他的阿迟。
仅仅是想到有这么一点可能性,涂林就没办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了,隐隐约约,他的心中还产生了一个疯狂且自负的猜想。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坐在地上,给时言迟打去了电话。
“阿迟,我在石榴树下发现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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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言迟赶回来的时候,涂林正半阖着眼靠坐在石榴树下,齐肩的长发温顺地贴在脸颊和侧颈,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即使时言迟此刻心慌、不安、焦躁,也还是会为这样一副场景动容并心软。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你回来了?”涂林听到声音睁开眼,像往常那样跟他打招呼,“今天工作辛苦了。”
“嗯。”时言迟扯了扯嘴角,想笑,转眼却看到了涂林身边的泥坑,以及……坑里的躯体。
通体血液倏地变凉,脑袋空白,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涂林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开门见山道:“阿迟,这是我吗?”
“对。”时言迟说完发现涂林没反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没发出声音。
“是。”他说,为了掩盖自己的慌张无理地反问:“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只是在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因为我偷了你的尸体,因为我违背天命复活了你。
时言迟其实很想告诉涂林自己是怎么亲吻他死后冰凉的嘴唇的,很想跟他说自己是怎么跟尸体躺在同一张床上依偎拥抱的,很想告诉他自己在用血肉喂养他的时候甚至还起过性||欲。
他知道这恐怖、惊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他不敢说,所以他不肯说。
毕竟涂林正直、善良,为人大方,好交朋友,和他的粗鄙、阴郁、自私完全不同。
只能沉默。
没等到他的回答,涂林就继续自说自话:“阿迟,等你回来的这点时间我思考了很多,之前以为没什么用的记忆好像都被串起来了,我在想——”说到这里涂林顿了顿,看向了他的眼睛,“其实我就是那条蛇对不对?”
“轰隆——”
话音落下雷声劈下,时言迟呼吸一滞。
蛇。
跟他亲吻、拥抱的蛇。
涂林发现了,发现他趁他没有记忆的时候诱骗他了。
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藏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
涂林应该会讨厌他吧,或者觉得恶心,还有可能跟他撕破脸皮也说不定。
怎么办,怎么办。
耳鸣变得更严重,胃里有些恶心。
“所以呢?”他胡乱地回答。
涂林走近一步,语气有些怪异:“为什么之前不愿意告诉我?”
有点像责怪的语气,时言迟本能地应激。
潜意识告诉他不可以让自己处于弱势, 不可以变得被动。
他握紧拳头,声音抬高,语气近乎刻薄:“你说这些想表达什么?你在质问我吗,你觉得我欺骗了你,还是认为我和失去记忆的变成了蛇的你搞在一起很恶心?你想反悔了?做不了我的哥哥了,现在连炮友也不愿意做了?”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在问涂林还是在问自己,只觉得头很痛,眼睛很酸。
大概因为今天是个坏天气。
“阿迟……”
“涂林,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他高声打断,没给涂林说话的机会,“我把你当做宠物你就乖乖做我的宠物,我把你当做按摩棒你就乖乖做我的按摩棒。
“就像你说的一样,全港湾的人都认为涂家少爷已经死了,涂林是死人一个,你现在唯一能仰仗依靠的只有我!”
他颤颤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用力地警告涂林:“只有我。”
好恶毒,好难听,好伤人。
可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跪下来求涂林不要讨厌他,拜托涂林爱他吗?
但爱不是讨来的怜悯。
“你把我当宠物,当有温度的按摩棒?”涂林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时言迟用力偏开头,不回答。
“你没有。”涂林替他回答。
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看穿了他的我行我素和自恋成瘾,看穿了他利用一无所知的蛇形态的他扮演两情相悦的爱情戏。
涂林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握住他的双肩,声音有些严厉:“阿迟,你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阿迟,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坦诚一些?”
“那你对我又有多坦诚?那你对我又有多守信?”时言迟用力打掉他的手,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十八岁的时候你不是带我逃跑,说别人有的东西我也都会得到吗?你不是向我承诺我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吗?结婚的时候,你不是当着牧师的面读过会永远爱我的誓言吗?
“为什么我二十八岁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想要的永远都是我自己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
“涂林,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因为我没有人当靠山,因为我人微言轻你就可以这样骗我哄我吗?你就可以接吻的时候把我认成其他人,你就可以结了婚也忽视我、远离我,让我被整个港湾看笑话吗?”
他在颤抖,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涂林,你回答我!”
涂林没回答他。
涂林沉默了一分钟,问他:“所以你恨我?”
他忽然觉得好无力,又感受到痛苦和气忿。
“我认识了你多久。”他问。
“十三年。”涂林答。
十三年,十三年。
时言迟用了三年的时间对涂林动心,浪费了十年去期待。
他骗了自己,骗自己说恨全世界也不会恨涂林。
但其实他是恨的,他是恨的!
恨他给自己许下了莫须有的承诺,恨他给自己捏造了美好的幻想,恨他让他惶恐不安、胆战心惊。
可恨这个字怎么能单独说得出口。
他要说恨就必须先说爱,他要对外展示自己的痛苦,就必须先剖出一颗滚烫的心展示自己得到过的快乐。
没得到回答,涂林就又问了一遍。
“阿迟,你恨我吗?”
“啪——”
被怨恨和气忿驱使,时言迟给了逼问他的涂林一巴掌。
巴掌落下,两人都愣住,沉默几秒后,却是时言迟的泪先落了下来。
他用力抓住涂林地肩膀,不堪重负地垂下头,抿着唇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蓄积在镜片上,又满溢出去,坠往地面。
涂林看着时言迟,镜片上的泪水汇成一小汪湖泊,倒映着雾霭霭的天、灰蒙蒙的地,结出小果的石榴树,以及近在咫尺的他。
所以是恨的吧。
是。
因为时言迟说:“涂林,我恨你,我恨你……“
可他还说:“但是涂林,怎么办,我也爱你。”
爱。
爱。
竟然是爱,果然是爱。
这个字涂林听过千百遍,父母长辈说爱他、朋友兄弟说爱他,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也说爱他,却没有哪一次比现在还让他惊喜、错愕、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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