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郁总喜欢躺在礁石上吹海风，有时候一吹就是大半天。
钟跃从远处跑上来，急道：“白教官，红湖实验室来人了，游长官又不在，其他教练都在忙，有批货你得签个字。”
白郁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着眼，嘴里叼了根草，要不是摇晃着腿，真让人误会睡着了。
他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没人签，就让他们在那里等着，等到其他教官空了为止。”
“啊……可……”钟跃有些为难的样子，又不敢反驳。
白郁是一众教官中最严苛，又冷血的，下面的特种兵最害怕的。
钟跃也不例外。他是今年年防控刚招的特种兵，从其他市挑选出来的精英，虽是普通人类体质，可速度却惊于常人，于是被分到了白郁的队伍。
钟跃转身走了两步，犹豫了下，回头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这次是李教授亲自来的，让他等着也不太好吧？”
白郁不耐烦道：“乔教授来了，也得在那等着，你再废话，就给我去跑两百圈，反正你有的是劲。”
崖山岛的两百圈可没有那么简单。
钟跃不敢再反驳，可还是自言自语地疑惑道：“乔教授是谁呀？红湖实验室有姓乔的研究员吗？”
他声音不大，白郁还是听了进去。
钟跃正要离去，白郁突然坐了起来。
钟跃赶紧道：“白教官，我现在就去叫他等着。”
白郁直视着钟跃，看得钟跃心里发怵。
半晌，白郁才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就去叫李教授等着。”
“上一句。”
“红湖实验室有姓乔的教授吗？”
“乔知榭现在不在红湖实验室？”白郁试探的问。钟跃不认识其他教授很正常，可不知道乔知榭就奇怪了，所有出过任务的特种兵是必须掌握系统人员数据的。
钟跃摸了摸后脑勺，认真地想了一会，问：“乔知榭是谁？我只知道会长叫乔墨远。”
白郁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朝指挥中心大步走去。
钟跃跟着后头：“白教官怎么了？”
“去签字。”
“哦，那我两百圈还跑吗？”
“你爱跑就跑。”
“……”钟跃大步跟上，他想了下，自己不爱跑。
崖山岛的指挥大楼结构是塔建筑模式，周围有几栋宿舍楼和训练基地。
白郁从前也是认识李教授的，两人在红湖实验室见过几面。
李教授见是白郁，脸上的疲惫不悦在瞬间由错愕代替。
他仔细地瞧了一会，不太确定地问：“白郁？”
李教授对白郁的印象很深，即便两年没见，也能一眼认出来。
白郁伸手淡淡地“恩”了一声。
李教授疑惑道：“你……你不是殉职了吗？怎么……怎么会在崖山岛？”
白郁接过李教授手上的货单，确定货品对完单子后，又接过笔，随意地在单子上签了字。
货箱里都是些平日训练的医疗物品和一些化学武器，最重要的便是生化剂。
白郁抬眸看着他，说：“你可以当我殉职了。”
“我记得两年你在一场任务中殉职，乔会长也发了通告的。”李教授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后来你们外勤组也解散了。”
“外勤组解散了？”白郁眉头微皱，由于他一只眼睛受伤后没有及时处理，整个眼瞳有些奇怪，即便没有情绪，看人时也特别阴戾。
李教授思考着要不要和眼前这位看起来像白郁的白教官说红政协会的事。
白郁教官若是白郁，提红政协会的事就不算泄密。
“外勤组解散了？”白郁又问了一遍
他并不知道此事。
白郁从两年前落水受伤后，被游络救起，就一直待在崖山岛。他醒过来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游络给他看了乔教授宣布白郁殉职的通告，让他不想再回仙乐市。
重点他记得自己落水时见到了兰月，那个和自己血清数据完全匹配的女人。
太多的事，压得他不想再回仙乐市了。
李教授笑呵呵地说：“兴许是我记错了，记错了。”
白郁合上货单，交给旁边的人，又说：“乔教授近来可好？”
“乔教授？哪个乔教授？”
“红湖实验室乔知榭。”
“红湖实验室有姓乔的？乔知榭？我怎么不知道。”李教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白郁，脑子有些蒙，总觉得是自己听错。
“你不是红湖实验室的人？！”白郁突然拽过李教授，眼神冷峻，“说，来崖山岛什么目的？！”
“我……我就是红湖实验室的……”李教授被白郁拽着，两只脚仅够垫在地上。
有病！他在心里骂道。
他感觉自己今日遇到的一定是个和白郁长得像的疯子。
钟跃立马解释道：“白教官，他没有说谎，李教授就是红湖实验室的，进岛前已经验证过了。”
以前红湖实验的货并不需要教授亲自走一趟，最近加州市太乱，异族暴动越来越多。为了防止货品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损失由防控局承担，这才改为红湖实验室教授亲自在崖山岛交接，防控局负责押运。
白郁没有松开，死死地盯着李教授，逼问道：“身为红湖实验室的研究员，不知道乔教授？”
李教授任由白郁拽着自己领口，抬手推了下厚重的眼镜框，无奈地说：“我真不认识什么乔教授呀，你有没有搞错哟，确定是红湖实验室的，我都在实验室干了十年啦，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乔知榭的呀。”
人在无语的时候就容易爆出一口不流利的家乡话。
白郁没有松开手。
钟跃立马接话道：“白教官，我也没听说过有叫乔知榭的研究员，你是不是记错了？”
白郁松开了手。
李教授扯了扯被白郁弄皱的衣领，叹了口气：“你们这防控局的教官还真是搞笑的。”
他确定了眼前的白郁，并非自己认识的白郁。
李教授还未离开，白郁就直奔指挥大楼控制中心。他在系统里输入了乔知榭的资料，显示无此人。
五湖实验室，132编号，并无此人。
白郁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盯着系统屏幕，面无表情，嘴角又轻轻抽动。
海风穿过窗户，吹动了被人压在桌上的白纸。
“为什么没有乔知榭？”
钟跃盯着屏幕上的编号，担心道：“白教官，你没事吧？”
“为什么没有乔知榭？”
系统里没有此人，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乔知榭。
可白郁不信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只是一场臆想。
他不死心，直接用指挥大楼的通讯联系上游络，直接问：“你认识乔知榭吗？”
“乔知榭？谁呀？”那头游络似乎正在出任务，“新招的特种兵吗？游哥我一天这么忙，哪能都记得每个人。”
白郁没有接话。
游络跟人交代了两句，又说：“怎么了？有事和游哥说。”
白郁说：“红湖实验研究员乔知榭。”
“研究员？好像没这号人物呀，新来的？”
白郁说：“乔墨远的亲弟弟，红湖实验的研究员，鲤蛾生化剂的重要研究员之一，曾经对我最好的人。”
那头游络沉默了会，换了种语气说：“阿郁，红湖实验真没有这个人，乔会长也没有兄弟。可能是你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等游哥回来，不要胡思乱说，回头我让教医……”
白郁直接挂掉。
他如坠冰窟。
系统的数据资料不会骗人，游络也不会骗人。
白郁盯着屏幕，有一瞬间他是怀疑自己的，可能是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比如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个模糊的面孔。
因为这个面孔，他不敢回仙乐市。
可那种怀疑也仅仅是一瞬间，白郁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从来都不认识乔知榭，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乔知榭。
钟跃担心道：“白教官，你没事吧？”
白郁突然问：“你有出过任务吗？”
“上个月我和游长官一起出过任务。”
“是红政协会下达的任务吗？”白郁两年里没有出过一次任务，都是待在崖山岛，负责训练特种兵，即便是他的休期，也只会去海边吹风。
钟跃点头。
“遇见过外勤组的姜萧吗？”
钟跃纳闷：“红政协会根本没有外勤组呀，只有特勤组。听说两年前的外勤组队长殉职，然后这个部门就被取消了。”
白郁沉默了会，支走了钟跃。
他在资料库里输入了自己曾经的标号——
代号1079已殉职
白郁靠在椅子上偏头，看着窗外远处的海。
海水翻卷起来，拍打着岸，也拍打着他曾经的每一滴回忆。
他的脑子很乱，乱得分不清哪些回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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