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只拿清水冲了冲,随手缠了一圈纱布,包得很潦草。
裴临川眉头拧了起来,他翻出医疗箱,把那坨胡乱堆叠的纱布拆开,拿镊子夹掉创口里的细小砂石,再用清创药敷上去。
他手里的棉签停在伤口边缘。
谢无妄抬眸,“发什么呆?”
裴临川垂下眼,把渗出的血擦净,“想事情。”
谢无妄坐在那里,裴临川替他处理伤口,场面难得温存。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室内,把那只医疗箱照亮。
裴临川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这三年只是很长的一场梦。
他们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谢无妄任务回来受了伤,坐在桌边等他收拾,自己嘴上骂两句,说他不当心自己。
手上温柔耐心地替他换药,等事情结束以后,两个人大概还会为了早餐吃什么争一阵。
谢无妄似有所觉,手臂轻轻动了一下,“裴临川。”
裴临川握紧他的手腕,“别动。”
谢无妄真的没再动。
太听话了,这让裴临川心里那点失序感愈演愈烈。
凭什么,他盯着眼前这条手臂。
谢无妄是军方通缉三年的重犯,裴临川本该把他押回去,本该审,该问清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妖族还有多少部署,归源究竟是什么,他和谢沉渊之间又有多少秘密。
三年里,他明明一直在恨。
可现在呢?裴临川坐在这里,替他清理一条根本算不上致命的刀伤,怕他感染,怕他疼,甚至因为他难得安静地坐在身边,生出一种可耻的安心。
裴临川手上的力气慢慢收紧。
谢无妄腕间传来痛意,抬起眼,“想掐断?”
裴临川这才松了些。
两人靠得很近,隔着桌角,谢无妄身上的水汽还带着一点温度,药味和熟悉的沐浴香混在里面,不太好闻。
裴临川取出新的止血棉盖住伤口,再沿着手臂一圈圈缠纱布。
纱布缠到一半,他的思绪又回到果园,这是一件让他脊背生寒的事。
他们要谢无妄死。
裴临川指间的纱布慢慢绷紧。
如果这批人的来处真的和人类军方有关——
后面的念头他没敢想下去,可人一旦生出怀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谢无妄身上背着三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血债,光凭这一点,想杀他的人便不计其数,可正规处决和昨夜那种灭口式围杀完全是两回事。
谢无妄作为这几年人妖大战的维系点,为什么连活捉的机会都不要?
裴临川低头看着谢无妄的手,如果自己今早没挡在旁边呢,那颗灵能弹会穿进哪里?
他脑中闪过谢无妄倒在泥水里的模样,乌发浸着血,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裴临川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谢无妄终于发现不对劲,问:“你今天包一条胳膊要多久?”
裴临川抬起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谢无妄唇边那点淡淡的戏谑缓慢收敛,他看见了裴临川那双惊恐的眼睛。
“怎么了?”谢无妄温声询问,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狼崽。
裴临川没出声,他低下头把剩余纱布缠好。
如果人类真的只想让谢无妄死,那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裴临川第一次对“抓住谢无妄”这件事本身产生了迟疑。
过去他想得很清楚,抓回来,让他为三年前的一切承担后果。
活着承担。
这条界线在裴临川心里清清楚楚,从没变过。
他从未认真想过为什么,因为他不愿自欺欺人,答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因为他舍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抵触,凭什么舍不得?他什么时候这么廉价了?
三年折磨,三年怨恨,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疤,还有那些夜里反复出现的梦,难道就因为谢无妄回来靠近几次,亲几次,睡几次,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荒唐。
他明明还恨,谢无妄一说谎,他就想掐死他,想到这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他宁愿从来没把人从废墟里捡回来。
另一边,他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的裴临川,只要谢无妄有危险就会挡在前面。
谢无妄抬起被包好的手臂,纱布整齐,结扣贴心地绑在了内侧,不妨碍活动,“技术进步了。”
裴临川的手环住谢无妄的手腕,拇指恰好贴着脉搏,那里的跳动一下一下抵着他的指腹。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无妄,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谢无妄沉默。
裴临川偏过脸,目光停在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我现在连恨你都恨得不明不白。”
“那就别想明白。”谢无妄道,他靠近了一点,“你不是一直这样么,想杀我又舍不得。”
裴临川掐住了他的下颚,把人拉到面前,椅脚在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你很得意?”
谢无妄被捏得疼,皱眉道:“松手。”
这个姿势再往前一点就是吻,他们做过更过界的事情,这点距离格外危险。
爱和恨在裴临川身上纠缠太久,早就很难拆分。
他收紧手指,迫使谢无妄抬高一点脸,最终那个吻没有发生,他无比珍视地看了看这张脸,转而松开。
裴临川把《天枢计划》抽出来,放到谢无妄面前,“顾长洲。”
他把档案向谢无妄那边推了些,换了个话题问:“顾长洲和天枢计划,到底是什么?”
谢无妄的眼睛幽深莫测,他斩钉截铁道:“没必要知道。”
裴临川站起身,伸手撑住椅背,把人困在自己与桌边之间。
“你查什么,我陪你。”裴临川俯身靠近,“现在轮到我问了,你就让我别查。”
谢无妄沉默下来。
这种无声的抗拒,裴临川太熟悉了。
他心里的火烧到极处,片刻后,裴临川伸手握住谢无妄刚包扎好的那只手腕。
“行。”裴临川唇边扯出一点笑,“我有的是时间。”
“那我就把你关到说为止。”
第26章 你......晚上还回来么
裴临川不可能永远守在安全屋,这一点,谢无妄比谁都清楚。军部事务繁重,他不可能只靠一块终端长期接管整支天枢军。
这几天军部积下来的事务比裴临川预计得更多,他失联许久,又数次违抗监察院要求,办公桌上的文件堆了两层。
秦韫一早堵在门口,大叠大叠的行动报告直接塞进他怀里,告诉他下午必须去监察院补做审查。
那一天裴临川从清晨忙到入夜,会议审查、行动复盘,他甚至没空完整吃一顿饭,等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
他把钢笔搁回桌面,披上军装外套便走,路上顺手买了两份晚饭。
安全屋的防御阵完好无损,谢无妄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开门动静,装作不在意地把书翻到下一页。
裴临川脱下外套,走到餐桌旁,发现早晨留下的饭还在那里,盒盖严丝合缝,根本没开过。
裴临川没管,把晚饭放到旁边。
又一天早晨,早晚两份饭依旧原封不动,后面几天也是。
谢无妄开始绝食。
裴临川一开始并不在意,成年人饿一两顿死不了,他每天按时带吃的回来,第二天再把原封不动的饭盒收走,就像一场无声的较劲。
到了第六天晚上,裴临川进门,谢无妄正坐在地毯上捣鼓脚链,六天没正经吃东西,谢无妄消瘦得十分明显,脚腕细了一圈,玄银锁随着动作轻轻磕碰踝骨。
裴临川站在玄关,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了起来,把餐盒扔在桌上,然后走上前,抓住手臂将人往上拉,“起来。”
谢无妄靠着沙发边缘,“没力气。”
裴临川手背青筋绷起,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人弄到餐桌旁。
餐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都是些清淡的的东西,为了让谢无妄的伤恢复得快些,裴临川颇费心思,可这个人看都不看一眼。
裴临川把筷子放到他面前,“吃。”
谢无妄靠着椅背,“没胃口。”
裴临川已经忍了将近一周,什么耐心都被消耗殆尽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亲手夹了一筷子饭送过去。
谢无妄偏开脸。
裴临川直接伸手卡住他的下颌,捏住他的颚骨,强硬道:“张嘴。”
谢无妄吼了一声,“裴临川!”
裴临川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吼了回去:“我让你吃饭!”
“我说不吃。”谢无妄抬手去推,手腕中途被握住,“啪”地按在桌面。
谢无妄被钳制着一只手,脑袋往后躲,“拿吃饭逼供,天枢军现在就这点手段?”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裴临川把筷子扔回餐盒,“你说不说东西跟这顿饭没关系,今天就是灌,我也给你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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