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床幔缓缓飘动,他抓住吹落的床幔站稳,披了件外衣就往殿外走。
闻祁被人从前殿叫过来,谢无妄当时站在廊下,长发未束,衣襟草草拢着,他说:“现在去人类军部。”
闻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问出了什么事,便看到他肩颈附近残缺多年的伴侣印从衣领下发出一点淡光,“他出事了?”
谢无妄满头是汗,皱着眉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数辆车从妖城驶出,在通往中央城的主路疾驰。谢无妄把司机催得很紧,车速飞快,两侧的路灯和群山都被变成了模糊的残影,他依旧嫌慢,几次问闻祁附近有没有能够启用的传送阵,要直接传送进中央城。
闻祁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传送阵落地点周围要是有危险,我们有可能落入军方的防御阵,如果阵心破裂,我们会直接被卷进空间乱流。”
“少主,你是去救裴临川,还是准备让他以后去裂隙里捡你的尸骨?”
谢无妄沉默许久,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令他前所未有地挫败。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也许不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裴临川,至少......他以前还能掌控局势。
现在什么都说开了,裴临川也有了自己的选择,这让谢无妄非常头疼。
闻祁不再刺激他,只让前后车队贴紧,一路上的车塞满了谢沉渊留下的亲卫。
当他们抵达人类军部外围时,军方许多兵力已经调往数据中心方向,主干道上不断有增援车辆驶过,外围哨卡只有零星的几个。
闻祁下令远远跟着其中一支军方车队,借着混乱的调度一路摸进中心区,待附近警戒强度升高就弃车进入。
谢无妄飞快下了车,疼痛渗进胸腔,每一次搏动都牵动心脉,“在地下。”
前方一队军人正匆忙往下层增援,谢无妄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快。
闻祁几次提醒他别靠得太近,他压根没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被胸口那道契印攥着。
地下比地上冷得多,那股属于大型抽灵装置的震颤明显,仿佛与心跳同频共振。
这是......玄垣第三狱。
闻祁脸上的神情空白了片刻。
第三狱是最神秘的一个监狱,从前就由谢沉渊亲自交接管理,这些天为了下达停狱的命令,闻祁和谢无妄找了好久。
原来就在这里,在人类军部的数据中心地下。
更荒谬的是,闻祁从记录里看到的数个批次数量根本对不上,第三狱实际抽取的灵力远比妖族接收的更多。
一名跟随他们进来的妖族看着抽灵台上的人,那些被固定在台上的人身上还带着天枢纹,长年累月的亏空把他们折磨得形销骨立。
那名妖族低声骂道:“自己养着这种东西,这么多年倒把所有恶名都推给妖族。”
而谢无妄站在硝烟之下,看见了裴临川。
那一刻,整个玄垣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裴临川半跪在地,刀尖扎进碎裂的地面,谢无妄从未见过这么多伤......从头到脚全是血。
暗金天枢纹在持续不断的抽取中时明时暗,每一次光芒游走,他的身体都会出现细微的战栗。
裴临川花了些时间才从混乱光影里认出他,那双被血丝占满的眼睛缓慢聚焦。
“无妄......你怎么来了。”
谢无妄往前走。
裴临川喘了口气,手从刀柄上离开一点,隔着很远朝他伸了伸,“无妄,听话,跟闻祁回去。”
谢无妄的双眸骤然模糊。
裴临川看着他,眉目之间那点熟悉的温柔与残酷无道的战场格格不入,“乖,回去。”
谢无妄觉得心口比伴侣印发作的时候还疼,他疯狂地摇头,他疯了一样赶过来,这个人却让他走。
“你们外面哨卡干什么吃的?!就这么让妖族明晃晃地进来?”顾长洲攥着旁边人的衣领大骂道。
“顾先生,兵力都调来了......人手实在不够。”
谢无妄抬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这一生最不应该做的事是杀人。
可现在,他真切地觉得自己错了。
裴临川身上那些血,他的父亲,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这些人的手里毁灭。
谢无妄转身朝高台走,眼神凌冽,灵核的银白从掌心浮起,紧接着,妖核被强行调动至极限,深红妖力从全身漫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错在他周身,把附近散落的碎片卷得向外滑去。
闻祁见他不要命似地调用力量,脸色一变,“少主!”
谢无妄恍若未闻。
顾长洲站在高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眼底难掩恐惧。
谢无妄停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一字一句犹如恶鬼:“放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顾长洲双腿开始发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他已经失去了天枢,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最强依仗的力量如今再也不会在危险到来时自行护主。
政府直属军队迅速挡上前,这临时集结的防御根本无法阻挡暴走的谢无妄,双核灵气凝聚化作利刃雨从空中劈下,阵型支离破碎。
他没有杀那些拦路的人,只要顾长洲。
顾长洲退进层层军阵,昔日高高在上的军部统帅是那样狼狈不堪,而谢无妄追在后面,苍白面容被交错灵光衬得森然可怖。
妖核过度运转让他唇边溢出血色,他不在意。
深红妖力在掌心收束成一线,顾长洲已经无路再退。
谢无妄抬起手,正准备倾尽全身力量去锁顾长洲的命。
“无妄......”身后有人叫他,那声音虚弱与四周的嘈杂融为一体。
可谢无妄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呛咳钻进耳中。
谢无妄猛地回头。
裴临川弯下身,大口鲜血从唇间涌出,撑着身体的刀脱手滑开。
谢无妄脸上所有凶戾顷刻散尽,他朝裴临川跑过去,跪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把人接住,“裴临川......”
谢无妄托着他的脸,伸手去擦嘴边的血,擦了几下,血还是不断沿着唇角往外渗,“裴临川,你看我。”
他的手指轻轻发抖,“你怎么弄成这样......”
这个人方才一身杀意,如今跪在他面前如此无措。
裴临川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放下去。
谢无妄立刻握住那只手,低下头把自己的脸缩进他的掌心。
裴临川指腹触到眼尾时,摸到了一点湿意,他心脏狠狠缩了一下,“哭什么。”
谢无妄不说话,裴临川的手冷得让他心慌,低声说:“你不要这样。”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心脏碎了满地,是裴临川一块块敲碎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瞒着我。”
裴临川喉结动了动,“无妄......”
“我在车上一直想伴侣印为什么那么疼。”谢无妄低着头,他的眼泪掉得更凶猛,“我怕我来晚了就见不到你。”
裴临川眼底泛起水光。
“别这样......”谢无妄只能发出气音,呼吸颤抖,“裴临川,你别这样,你这样怎么多陪我几年。”
他们之间浪费了三年,最好的三年。
裴临川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想,三年到底有多长,足够一个人忘掉多少东西,一段感情死多少遍。
他眼眶红了,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抱住谢无妄,“会的。”
裴临川把脸埋进他的发间,呼吸里全是熟悉的药香和一路赶来留下的风尘味,“我陪你。”
四周还在混乱,闻祁与那些妖族在挡着围拢的军方,到处都是警报声。
他们彼此依靠,谢无妄感受到了裴临川炙热的呼吸,那股要把人逼疯的恐惧有了些许安慰。
裴临川衣领下面闪过一抹暗金,谢无妄愣了愣,抬手拨开那片被血黏住的衣襟。
天枢纹从胸口向下延伸。
裴临川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无妄。”
谢无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暗金,“大骗子。”
裴临川胸口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摸了摸谢无妄湿润的眼尾,“对不起。”
谢无妄的神色是那么委屈,眼睛又红了一圈。
裴临川心疼得说不出话,好怕他再哭,“无妄,过来一点。”
裴临川用仅剩的力气把他往怀里带,他贴着谢无妄耳侧,“我现在疼的是身上,你哭,我这里也疼。”
裴临川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就在这时,高台传来季衡的声音,“给我把裴临川留下。”
季衡站在军队后方,右腕抬起,一道完整的暗金天枢纹顺着手背延展开来。
谢无妄瞳孔微缩,他不知道季衡还有天枢。
闻祁带人退到他们附近,低声提醒:“少主,军部增援在往这里赶,再拖下去走不了。”
谢无妄把裴临川交给闻祁,裴临川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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