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朕竟没瞧出来。”
端详良久,段理转过江霖的脸,扬唇一笑:“你不像你阿爹,倒像你阿娘。”
江霖心口一震,萎萎阖上眼,将头磕在地上,段理躺回龙椅里,抵着额角叹气道:“你可知欺君是何下场?”
江霖凝望着地面,默然不答。
段理冷了声,追问道:“你一个林家罪人,究竟如何得以苟活下来?”
江霖只听到了前面那句,抬起头,眼里闪过几分狠厉,沉下嗓音驳道:“我林家何为罪人?我爹为官五十载不贪不污,心系天下苍生,逢灾必舍钱相救,端的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陛下一句罪人,我林家便该认下吗?”
段理支着脸,没有因为这番僭越的话动怒,低声道:“你林家正邪不分,助纣为虐,岂不为罪人?”
江霖冷笑出声。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我爹受的是先帝的俸禄,最后为报恩随先帝逝去,贱民实在不知此举有何不妥,还是陛下以为我林家跳反到陛下麾下才算改邪归正?陛下不过最后胜了六殿下一步,若现在庙堂上坐的是六殿下,那陛下是正还是邪呢?”
这话太直白,几乎是指着段理的鼻梁在骂,段理吁出一口气,脸色反而缓和些许。
“你可知林寄闲做了什么蠢事?当年朕劝他认降,他不愿,扯了你们林家几十口人赔命,你可怨他?”
江霖迎着段理的视线,正色道:“倘若我阿爹招降,陛下便会甘心放过我林家吗?”
扯起唇角,江霖恍然一笑:“陛下当真有心招降我林家,便不会那么着急下令抄斩我林家了。”
当年段理夺位成功,转头就下令抄斩林闫两家,想必早已蓄谋已久。
林寄闲和闫建淙作为先帝心腹,朝堂中各有影响力,尤其林寄闲,还是百姓赞许的清廉父母官,可林家倒后,林寄闲反倒成了贪官,其间手笔,若不是新朝有意为之,江霖是不信的。
段理听了他的辩驳,霎时朗朗大笑,江霖一怔,顶上盘旋着那道懒散的笑音,他渐渐敛起眉,满脸不解,听见段理道:“你不愧是林寄闲的孩子,倒也伶俐聪明。”
江霖沉下嘴角,段理拉住他的胳膊,往阶下太师椅瞟去,温言道:“跪着做什么,朕都赐你入座了。”
江霖搞不懂此人转变的脸色,起了身,回到太师椅那坐下。
“朕方才问你那些,不过想探探你这个林家人的想法。”
段理执起那杯金盏,饮过一口,清嗓道:“朕并非有意问罪你,你莫要惊慌。”
江霖脸色仍是紧绷不放,死死盯着段理。
段理眼尾挑着缕缕笑意,重复道:“什么欺君之罪,朕也不会拿你。”
又道:“方才你说了如此多的话,嗓子应该哑了,快吃些茶水润润嗓。”
江霖看向手边的茶盏,没动,段理弯起笑眼道:“茶水无毒。”
江霖:“……”
江霖这才端起茶盏,品饮几口,段理瞧他一脸谨慎,似觉好笑,眉间笑意更深了,摇头笑过一瞬,开嗓道:“当年朕下令抄斩你们林家,实则怪不了谁,要怪,便只能怪你阿爹那个位置。”
江霖姿势一顿,眼睫微低。
事到如今,所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不过是随意搪塞他的借口罢了。
“朕却是好奇,当年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段理斜过眼睛,缓缓道:“可是谁放了你?李稳,还是朕的怀直?”
听他平淡的语气里掺杂了猜疑,江霖心下不快,答道:“贱民是被一位恩人相救,决计与陛下所说的两人无关。”
段理见他说的决然,似是信了,江霖无心待在宫里和段理谈及往事,搁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不知陛下今日召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段理点头道:“自然是有要事相谈。”
“是何事?”
“你与怀直的婚事。”
江霖脸色当下不太好看,蹙起眉:“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理浮起笑,轻快道:“虽不知你和怀直如何要好,可他既然有意娶你,朕作为他的兄长,应当要为你们选个好日子才是。”
江霖咽着喉咙,一时心乱如麻,恍惚明白了段理请他入宫的用意,天子金口玉言,他若是回拒,和抗旨没什么区别,可他和宋折之间的事还没理清,阿哥也正从外地回来,倘若林懿知道他跟宋折成亲,该是如何想?
段理瞧他面色青白,敛了笑,颇有点兴致被打搅的不悦,虚声道:“怎么?朕不配替你们两人结亲?”
江霖咬住下唇,问道:“陛下托亲,可是宋……将军之意?”
段理反问道:“朕问你,你觉得怀直如何?”
江霖沉默,段理正了神情,肃道:“你便这般不愿同怀直成亲?”
江霖知道这是最后拒绝的机会,点了点头,凝重道:“恕贱民无法领命。”
段理拍了下龙椅扶手,喝道:“此为抗旨,你宁愿抗旨也不愿?”
江霖最不喜欢他人如此步步紧逼,脾气上来,顶嘴道:“就算陛下当场砍下贱民的头,贱民也不能答应。”
段理怒目圆睁,胸膛急急起伏两下,忽然,他躺回龙椅里,视线转向殿外,纳出一缕长气,无奈道:“怀直,这可如何是好?”
江霖脊背一僵,赫然回头,殿外砸进来一道萧瑟的长影,宋折身穿月白锦服,面色比雪还冷,他大步进殿,未看江霖一眼,在段理面前施行一礼。
“皆依陛下所言。”
江霖不知他从何听起,听到那句话,一下站起身,急道:“陛下!”
宋折偏头,容色几乎冻住了,江霖正要再说什么,宋折凑近,拽过江霖,拉着他跪在地上。
“臣宋折求请陛下赐亲。”
江霖浑身一抖,扭过头,宋折迎着他的目光,薄唇轻启,毫无半点真心道:“君王在上,臣宋折恳求此生此世,只盼迎娶江霖一人,心若有悔,天地不容!”
作者有话说:
有a little强制爱
第111章 恩怨难消
因着塞北战事,宋折这几日都在十八营同武将们商讨战术 ,若非杨叁进屋通报,他完全不知段理召了江霖进宫。
搁下议事,他急忙赶去裕春殿,不期然听到段理问及江霖结亲的意愿,那人语气凿凿,宁可抗旨也不愿答应。
裕春殿外冷风阵阵,飘雪如絮,宋折站在檐下,目光游离,似在赏雪,又似在眺望宫墙外的京城剪影。
直至殿内响起段理的传唤,宋折才收起心绪,转身进殿。
江霖为何不愿结亲,宋折大致猜到原因,可是段理贵为天子,一字千斤重,岂能轻易改口?
见他拉着江霖跪下求亲,段理那张低沉的脸才堪堪好转,抬手宽慰道:“你们的亲事,朕允了。”
江霖挺直背,满脸惊愕,宋折垂眼谢过天子的恩赐,牵过江霖的手起身。
江霖猛一回神,脸色七零八落的难看,眼里闪出几簇怒火,宋折分明听到了他推拒亲事的托辞,却还是向段理说出那番话,心中登时刀绞般生疼,他瞪直眼,下意识就要甩手,宋折力气极重,挣也挣不得。
大殿内,飘荡着段理带笑的嗓音。
“婚亲已定,朕过几日便给你们寻一个成亲的黄道吉日。”
江霖有话要驳,可两片嘴皮好似涂了浆糊,无论如何也掀不动,他睁大眼眸,愤然望向宋折,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人悄悄点了自己的哑穴。
宋折云淡风轻,俯首再谢,欠身行了行礼,拽着江霖离开大殿。
宫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杨叁见两人走出角门,急忙迎上,打眼一瞧宋折冷冰冰的脸色,闭紧了嘴,挑起布帘,宋折把江霖塞进马车里,转身重回裕春殿。
段理仍坐在龙椅上,提着金盏笑道:“怀直可是来拿我问罪的?”
宋折无心回他的玩笑话,脸色沉沉。
“若臣娶他,陛下便可满意了吗?”
段理轻轻磕碰盏盖,抬起眼皮,状似不解:“怀直此话怎讲?”
殿里明亮堂皇,段理的眉眼融在光里,失了几分真实,两人相隔几丈远,宋折仰头遥望,许是殿内没有生火,竟然冰寒至极。
“那日臣已答应陛下,会跟在陛下身后。”宋折合了合眼,面色微微发白,“陛下若要臣死,臣甘心受死,只是希望陛下到时能放过将军府里的所有人。”
段理动作一滞,旋起眉心,落下金盏,脸上已然没了神情,他斜过身子,望向殿外白茫茫的景色,坠出一口气,低低道:“怀直,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个念想。你爹娘殉国后,你可有一天过得自在?”
宋折睁开眼,默然不答。
段理视线转到宋折脸上,又道:“我与你相识已近十年,名为君臣,实如手足,若你恳求,便是封王拜相,我也应允,可怀直你什么都不求,心无牵挂,随时一走了之,我实在不知如何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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