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莲虽不知两人发生何事,但看见江霖愿意回到大院,想来必定是不生气了,如此一想,他心下宽慰,喜滋滋一笑,抱着托盘退出屋子。
房门闭上,江霖叩响桌面,清嗓提醒,那头宋折姿势一顿,并不起身,只侧过脸,江霖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截断道:“是清汤面,吃了暖身,想来你在宫里也没吃什么,既然空着腹,推脱什么?”
宋折没吭声,却放下了小狼毫,起身过来,江霖见他意志不兴,轻叹一声,把碗筷送到他面前,犹豫道:“你便这么伤心?”
方才在廊下,宋折问出那句后,江霖未做回答,宋折兀自轻笑,松开他的手,回到后院,江霖追来,本欲解释,又觉麻烦,默然不语了,陪坐在厢房里,捣弄香篆。
这会见宋折神情缺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江霖反觉自己做错事,刮刮鼻梁,瓮声道:“后天元宵,城里有焰火,你陪不陪我去看?”
宋折执起竹筷,闻言一侧。
江霖挺直背,笑了一笑,有些讨好的意味,他凑近些,握住宋折的手,俯过身子,往那颊上飞快一亲,双眼亮莹莹地闪着。
宋折抿了抿唇,怏怏不乐的眉眼终于扬起,他掠过一眼江霖,垂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这日后,江霖重新搬回大院,不再禁足,只是不准出城,任小莲兴高采烈的,每日跑到院里来陪江霖,可江霖连着两日都没出门,整日捣鼓香篆,弄了好几罐香粉。
元宵当天,宋折起了大早,匆忙进宫。
通倭案牵扯甚广,段理指定宋折和周信协同查案,另命三司辅助。
诏狱里,官员来回奔波,光是审讯一环,便能整成三卷案宗,宋折原本以为郦世通会咬牙不认,但郦世通一字不藏,直言不讳,将巡海南府司如何私通倭寇,如何贩卖兵器的详细都通通告知,唯独提到段瑞,郦世通只凄然一笑,摇头否认段瑞参与其中。
然而审讯段瑞时,段瑞却点头承认他一直有在暗中帮助郦世通,连其间详细都能清楚说出。
消息飞遍朝堂,百官震惊。
帝党的官员即使厌恶郦世通,可对段瑞这位王爷颇有好感,听闻段瑞是通倭案的幕后推手,犹豫不信,加上冬狩案的仓促结案,人人皆满腹持疑。
唯有周信对此满意无比,一听段瑞认罪,迫不及待便要往证词上盖章,宋折从中阻拦,抽走了证词,周信碍于他的身份,面上虽显出不满,仍退让几分。
“朕以为,他们会理解朕。”
段理看着卷上的证词,冷然嗤笑,拂起长袖,哼道:“倘若真有密旨,这皇位不外乎是传给誉王,但誉王既已疯癫,母后定会扶持四哥上位,朕正好借此打压四哥,有何不妥?”
裕春殿的书房里,三人端坐。
周信拢拢衣袍,面带微笑道:“陛下所言极是,此乃一大良机,正是拔除旧党余孽的时候,只要我们同心戮力,陛下便可高枕无忧了!”
后一句他故意放缓语调,显得诚恳至极,眼角一斜,睨看沉默的宋折,似在有意敲打。
“可四哥毕竟是朕的同胞手足,朕不想落个杀母杀兄的罪名。”段理抵着额角,轻轻吁出一口气,满脸为难。
周信连连点头,答道:“陛下说的是,四王爷和陛下一母同胞,流的是一样的血。陛下若念及情义,留他一命,只需削他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偏僻之地,不许他再回京城即可。”
段理听着他一板一眼的建言,郁结的眉心恍若松了下去。
宋折旁观着两人相谈甚欢的场面,不做半点回应,脑子里模模糊糊,不住回想,当初段理联合周信诬陷虞盖,是否也如现在这般险恶。
思及此,他一阵胆寒,腹中忽而绞痛,他攥紧手,死死压低唇角,忍住脸色。
离开大殿,走在前头的周信止住脚步,回转身子,朝宋折拱起手,温善道:“宋将军,陛下的意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这个案子,是陛下铲除余孽的机会,还请将军擦亮眼睛,勿信谗言,坏了大事啊。”
许是宋折在殿上一言不发,周信担心他没听进去,趁着四下无人,有意敲打提醒。
宋折佯作不知,冷冷道:“何种谗言,请太傅指点一二。”
周信绽开笑容,提点道:“净儿他才智过人,将军你既与他来往亲密,如何不知我话中之意?如今朝堂上不少官员相信四王爷无罪,若有人为此求到将军面前……”
他笑容愈广,讥讽道:“冬狩一案,也有不少人为虞盖去请求将军,可将军一心向着陛下,并未心软,本官斗胆一想,对于此案,将军肯定也是向着陛下的。”
他故意把段理牵扯进来,架起宋折。
宋折双目微张,听他提起孟净和虞盖,蓦然恼怒,沉眉一望,冷静道:“宋某所向何人,自有衡量,倒是宋某有一事不信,太傅您曾为旧党做事,如今甘愿臣服陛下,又是几分真,几分假呢?”
周信没想到他竟会反击,笑容收束一瞬,继而笑开,朗声道:“听闻将军本事了得,但这脑力,终究是差了几分。实不相瞒,如今朝堂,除了陛下,无人能入本官的眼睛,就连慈宁宫那一位,也不具资格了,陛下已立瑄儿为太子,本官何苦与陛下作对?”
他不屑隐瞒,直白道:“若是瑄儿能继承大统,我周家浪子回头也好,立地成佛也罢,从此只为陛下和太子行事。”
话音未落,一股厉风冲门而来,冷光闪闪,擦着面颊飞过,耳尖一痛,几缕银发飘落,周信惊恐地睁大眼,额上沁出一颗豆大的汗,他咽咽喉咙,颤抖转头,看见一柄弯刀直直插进宫墙里,刀柄震颤不止。
“你……!”
周信怒目圆瞪,见宋折端着张阴冷的脸迎面走来,吓得后退。
宋折抽出那柄弯刀,轻蔑地扫看他一眼。
“天道往还,必会自食其果!”
抛下这句,他利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将军府,天光刚落,宋折正下马车,瞧见候在偏门的老任,一霎怔愣。
老任提着笑,迎上前,给他拍拍肩背。
宋折给府里奴仆放了年假,按理应该元宵后回来,他没想到老任这日回来,不免担心他遇上什么事,仔细一问,原是老任不想府里冷清,急忙赶了回来。
两人谈论间,已上到大堂,江霖一身华服,眉目干净,端的是翩翩公子,坐在椅子里,捧着茶盏同任小莲说笑。
见到宋折回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得意挑眉,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唰地摇开,近到宋折跟前,狡黠道:“这件衣服,你可熟悉?”
宋折上下一望,认出这是裁缝铺送来的那件,点了点头。
江霖见他这般冷淡,微一努嘴,轻哼一声,旋身坐回椅子里。
他今早和任小莲说了他和宋折夜里上街游玩的事,任小莲高兴地乱蹦,觉得应该给他换身好衣裳,想起库房里有一件华丽锦服,连忙拿出来。
下午老任回来,见到任小莲在熏衣服,顺道解释了衣服的来历。
江霖听闻,一下明白了宋折当初想带他的地方。
那地方有宋折的阿哥、幺妹和师父,可惜被他毁了。
江霖蓦然心口一酸,换上这身衣裳,允准任小莲给他打扮,哪知宋折瞧见他好端端的模样,脸上不见惊喜,他有些气馁,兀自生气。
待吃过晚膳,两人出门,江霖忍不住拽住宋折,问道:“如果当时我穿着这身衣服随你去了李府,会有何不同吗?”
宋折抬头看他,轻声道:“不会有所不同。”
这话听不出情绪,江霖低下脸,仔细望进那对落有微光的瞳孔,敛起眉,怪道:“你干什么戴着面具?”
临出门,宋折戴了面具。
银制面具,与六月回京过城门的款式一样。
宋折闻言垂首,望向前方。
江霖不解,一同看向前头,只能看见拥挤的百姓,他又要问,听见宋折平平道:“不想百姓看见我的脸。”
江霖皱眉,扯住马驹,翻腿跳下,转到宋折身旁,去揭面具,宋折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胡闹。”
“怎么胡闹?你戴着面具陪我逛街,可是嫌我丢人?”
宋折无奈:“不是。”
江霖胡搅蛮缠:“那你揭了面具。”
两人僵持间,有马车经过,宋折手疾眼快,揽住江霖,扯过马驹让路,江霖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咬了口他的下颌,站直了,气呼呼转身。
宋折摸摸下颌,跟上他的脚步。
元宵佳节,热闹非凡,一街长灯,映亮了天际。
江霖许久没出门,见到街上光景,乐得合不拢嘴,哪里还有气,拉着宋折钻来钻去,乱买一通。
逛了约有一个时辰,河边准备放焰火,二人来到岸口,人群如潮,撞着臂膀。江霖肩上微重,扭脸一看,宋折紧紧护住他,拧起眉梢,指了指远端的一角屋檐,似在询问他是否飞上那处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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