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善明撞上宫墙,顾不上后背的痛,快步追上,赵属忽地刹住脚步,浑身一震,惊愕又恼火地盯着前方。
前头,白总管面带慈笑,客气地引着太傅周信踏入后殿。
午后辰时,恭州城门。
城门前挤满衣衫褴褛的人,十几名官兵手持长矛堵住关卡,接过通行牌仔细察看,许久才准许人通过。
轮到一位老妪,她浑身是泥,头发花白凌乱,肩上一个布袋,弓着背慢吞吞道:“官爷,大水淹屋,牌被冲走了,老奴孙儿就住在城中西尾巷的第三间屋子,官爷不信,可以……”
官兵高高挑眉,不耐烦道:“没通行牌就出去!”
“官爷……”
“滚开!”
官兵没好气,动手搡人,那老妪瘦弱如纸,晃着身子要摔,江霖冲过去,托住老人的背,将人扶稳。
“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呀。”
江霖咧起笑,左右打量老妪,见她没事便松了口气,亮出手里的通行牌递给官兵,好声好气道:“大哥,我就是她孙儿,给,这是通行牌。”
“你……!”
官兵被他当面这么糊弄,气得脸色发青,江霖见他架起长矛压上前,连忙挡在老妪面前,正想怎么说理,一枚石子咻地砸在官兵额头正中央。
力气挺重,破皮流血,那官兵捂住额头,疼得呲牙咧嘴,所有人回头,看见旁边马车下来个素衣白袍的男子,木簪束发,腰间挂两柄弯刀。
脸无神情,眼光扫过,令人无端生凉。
“你是何人?”
见有骚乱,官兵围过来,负责守城的门侯手拿藤鞭,眼睛高吊,全然目中无人的姿态。
“你便是守城门侯?”
宋折吐字轻缓。
“正是。”门侯嚣张道:“你伤我卫兵,是挑衅官府之罪,按京燕律法,我该压你入狱,但今儿爷我心情好,你跪地磕几个响头,再喊几声爷爷,我便不追究了。”
江霖踱到宋折身旁,窥他一眼,那人自然没被那番话激到,脸上依旧平静,只是薄唇紧抿。
“诶,爷,咱也有话好好说。”江霖眼力见极好,忙插进两人中间和稀泥,使劲眨着眼睛向门侯示意。
门侯看不懂他挤眉弄眼,用力掀开他,轻蔑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训话,只见眼前冲来一阵风,身子便飞起几米,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响。
门侯脸上一条冒血的鞭痕。
宋折攥紧藤鞭,稳步上前,冷冰冰道:“你欺辱百姓,蔑视我京燕律法,该当何罪?”
“你胆敢打我!来人,给我……”
啪,又是一鞭,左右两条在鼻梁互相交叉,门侯整张脸冒血,他只觉火辣辣地疼,发疯嘶吼起来。
其他官兵吓傻了,听到上司野兽似的吼叫,回过神,纷纷转过来护人,颤手握住长矛,不敢动手也不敢后退。
城门上的卫兵见状,拿起箭弩,对准宋折。
江霖生怕自己被卫兵射成刺猬,眼疾手快地扒掉宋折腰间的关牒牌,高高拿起,震声道:“此乃京燕开国名将宋折宋大将军,谁敢放肆!”
关牒牌金光闪闪,全京燕只此一枚,几个官兵看了两眼,连忙放下长矛,齐刷刷跪地,那门侯更是吓得半死,哆哆嗦嗦地将头磕在地上。
“小、小的有眼无珠……”
宋折环顾四周,城门前大多人都是和老妪一样,衣裳破烂,面色肌黄,身上散发出浓臭的腥味,似是流窜难民。
“为何不许他们进城?”
宋折质问。
门侯牙齿打颤道:“回、回将军,这些人是、是隔壁州县难民,知府有令,不、不得放流民进城……”
江霖咦了声,问老妪:“阿婆,发生何事了?”
老妪潸然泪下:“官爷不知,前几日暴雨,河堤全塌,洪水把我们房屋和稻田都淹了,官府迟迟不救灾,粮食也不发,我们只得背井离乡,四处投奔亲戚……”
四周逐渐响起啜泣声。
江霖眼眶一热,轻吐一口气,宋折未做言语,众人的哭声仿佛传不进他的耳朵。
江霖盯着那张冷森森的脸,热焰灼天,众人皆跪,未有他高高站立,神仙菩萨见了都会动容的场面,那人仿若无心,面上毫无怜悯之情。
一股怨恨撞入心口,江霖匆忙垂下眼,余光却瞥见那人握着藤鞭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都白了。
“开城门。”
宋折松开藤鞭,道:“无家人投奔的去州府衙门。”
话音落下,官兵立马大开城门,流民们掩面哭泣,向宋折跪地磕头,江霖连忙扶人,拍掉他们身上的尘土,道:“若是需要看病,可到南城东巷末尾的屋子,免费诊治,无需银两。”
流民们再三拜谢,排队进城。
“驾——!”
一匹棕马奔腾而至,卷起满地烟尘,来人勒马急停,匆匆跳下马背,穿过人群,燕鸟似地扑向宋折。
“大人!”
宋折身形一闪,程壹扑了个空,江霖手一捞,两人恰好抱上,程壹瞪大眼睛,拉开距离,捏着他的肩怪道:“诶,臭道士,你怎么也在这?”
肩膀给他捏得疼,江霖哎哟一句,爽朗道:“程兄,好久不见!我们真是有缘啊!”
程壹鼻子哼哧,表情不满意,眉梢却是高兴的:“谁跟你有缘,肯定是你死皮赖脸追着我们将军的,”他转过身,瞧着宋折一身朴素白衣,热泪盈眶:“大人,您受苦了。”
说着又要拥上去,宋折抬指一点,把人推远,偏头看向江霖,道:“恭州已到,你可回去了。”
晚霞在空中漂泊,落日栖在山野间,为了赶路,两人整天不敢多做停歇,在日落时分终于抵挡恭州,这会又在城门耽误了不少时间。
城门前的流民差不多都进去了,江霖勾勾行囊,点头道:“大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折点头。
过了城门,江霖又回头,高声道:“大人!”
那声音穿过拱形门,清亮透彻,宋折抬头,霞光恰好落下一束,照在江霖弯弯的眉眼上。
“南城东巷!”
不等他回应,江霖转过身,快步追上那名老妪,掺起她的手,大约想送她去孙儿那里。
“大人,臭道士是恭州人呀?”
程壹叉腰嘟囔,见地上还跪着一个人,奇怪道:“你跪着干吗?”
一名小兵凑到他耳边,把方才的事说了遍,程壹瞄瞄宋折,咳咳两声,牵过马,宋折翻上马背,视线冷冷地落在门侯身上,道:“把他压回衙门。”
“是。”
第20章 衙门东巷
马车停在恭州衙门府前,仆人刚掀开帘子,谢保昌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推开过来搀扶的人,飞快踏上台阶。
衙门前放有两张木桌,一张放着碗筷,另张桌上架两个木桶,桶里是白粥和馒头,衙役在帮忙分粥,原本是给流民的,不知谁传开,城中乞丐都跑来排队,一小溜长队,领到粥的便老实蹲在墙角或阶下贪食。
“大人,是……宋将军的意思。”
负责守序的衙役见谢保昌面露疑惑,屈身解释。
谢保昌抖抖衣袍,迟疑道:“那位在里边等多久了?”
“回大人,已有一个时辰。”
谢保昌一声叹气,心急火燎,脚步不由得加快,穿过曲廊,遥遥瞧见大堂那跪着两个人,左旁梨花木椅上有人静坐,手端茶杯,动作轻缓,虽身着素衣,仍透出不怒自威的气韵。
“大人,谢知府来了。”程壹俯身,轻声提醒道:“他老四十五了,您可别吓着他。”
宋折撩起眼皮,外边踏进来个面色忐忑的清癯老头,他放下茶杯起身。
谢保昌未着官袍,概是刚从家门出来,素色麻衣,小步迈过门槛,在他跟前拱手欲行礼,宋折伸手扶人,指着椅子请谢保昌坐下。
程壹手提茶壶,翻开茶盖给两人倒茶。
谢保昌握住茶杯,望向跪地的两人,那身装扮是守城的门侯和卫兵,两人满脸血,哆嗦着膝盖不敢抬头,谢保昌又是一惊,道:“将军,他们这是?”
宋折斜睨两人,托出原委,谢保昌听到那句“知府有令”,手一抖,差点摔了茶杯,他稳住心神,望向宋折,后者却是看向厅堂中间的匾额。
那牌匾高悬案桌上方,落有“清正廉明”四字,是当年天子来恭州巡察,亲手落笔的赐字。
“谢大人,这两人该当何罪?”
宋折目光幽幽,轻声开口。
谢保昌回道:“欺辱百姓乃重罪,按照律法,应当施以鞭刑。”
两人浑身颤抖,彼此对望,尽是惊恐之色。
宋折收回视线,思虑几秒,道:“我罚他们在此跪了一个时辰,两人均已知错。”
谢保昌接道:“那便杖责十板。”他高声喊来衙役,指着衙门口命令:“拖出去杖责,以示警告。”
衙役称是,架起两人往外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