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督队是昨日衙门守序的官吏,铁青着脸隔在两人中间,视线转一圈,扫过宋折又转回来,拱手道:“大人!”
宋折垂在桌上的眼睛抬起,与江霖目光碰上,偏了偏,转到督队脸上,不由得从椅子上起身。
“把闹事的几人都带回去吧。”
“是!”
督队挥手,几个衙役压着两人还有另一个汉子下楼,督队没动,看样子等着宋折动作,江霖兀然伸手,堪堪牵住那角衣袖,欲言又止。
宋折侧头,面上也闪过一丝无奈,语气难得松软:“若有话想说,到时再去衙门后院找我。这顿便先不吃了,我跟他们回去处理事务。”
江霖仍是不肯松,手指微微抚摸着棉纱质感的宽袖,抬眼道:“大人说的,江某随时可以去衙门后院找大人。”
那督队好奇看过去,江霖这才放手,宋折转身,看了眼督队,后者匆忙收回视线,侧身让路。
热闹移到了楼下,江霖探出身子,没骨头似地倚靠着横栏。
宋折跃上马背,扯过缰绳,在衙役的簇拥下往衙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恍然回头,正正对上江霖目送他的视线,江霖提起笑,挥了挥手。
等那行身影消失在转角,江霖唇边的笑意慢慢散去,收回身子,捡起蒸笼里的糕点,冷声道:“出来吧。”
阿笙悄无声息地立在江霖跟前,“少主。”
江霖把糕点递过去:“吃一块?”
“属下……”
“我吃不完,不想浪费。”
阿笙闭上嘴,接过糕点。
“回了恭州还跟着我,是燕雷霄的意思还是大镖头的意思?”
阿笙刚把糕点塞嘴里,听见江霖冷冰冰一句质问,噎住了,低下头闷声咳嗽。
江霖懒懒地睨他一眼,揭开茶盏倒水,阿笙接过茶盏,仰头灌水,等喉咙顺了,他低声道:“是属下担心少主才跟着的。”
“担心什么?”江霖不解地皱眉:“恭州有人要害我?”
阿笙顾虑道:“……属下只是担心您在宋折身边有危险。”
江霖眉心拧得更紧:“你跟着我,我只会更危险!”
阿笙白了脸,默住说不出话,江霖见他那副愧疚自责的模样,有火发不出,甩甩袖子,起身往下走。
阿笙追着他下楼梯,轻声道:“少主,镖头喊你回镖局。”
江霖忽地停下脚步,问:“昨夜有人瞧见我们去货仓了?”
阿笙摇头:“属下确定没有人瞧见。”
江霖恍惚点了点头,快步下楼,行至拐角,余光捕捉到一抹影子闪过,他猛然抬头,环顾四周,身后阿笙随着他看向四周,不明白地喊了声“少主”。
楼阁内客人满桌,举杯相谈,并无怪异,江霖转回头,回了句“没事”便继续往下走。
恭州西北城区北门大街,青石板路横铺四周,宏伟的宅府占住了一条街的面积,白墙红瓦,朱漆大门,顶上匾额写有“显威镖局”四个大字,檐下左右两个壮汉身穿藤甲,手持红缨枪守门。
青石板路上两匹白马奔来,守门的四人对望一眼,纷纷上前,直到两匹马近至眼前,待看清了为首那人脸上的蝙蝠面具,四人立马闪开身子。
“二少主到——!”
一人往府内高声喊,两个小厮抢出镖局,正好在江霖停马时来到跟前,接过缰绳牵马。
江霖踏进院内,视线似有似无地掠过假山莲池,回廊旁有仆人在修花剪草,听见声响抬起头,江霖步履徐徐,蝙蝠面具遮掩下看不清眉眼,只有那片紧抿的薄唇,仆人们匆忙看了眼一眼又连忙低头行礼。
过了垂花门,雄厚的嗓音传入耳里。
兵器相撞,叮铃大响,两人正在后院比武,都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一人手持金刀,另一人使长枪,那枪一丈三尺长,通体漆黑,龙舌枪头镀金,挂有红缨穗子。
长枪重达三、四十斤,在那人手中轻如柳条,转扫横截,灵动自如,枪头扫到脚下青石砖,砖头崩裂。
金刀对长枪,过了两个回合,长枪往上一扫,金刀脱手,飞插进旁边的桂花树上。
“镖头枪法了得,金某佩服!”
江湖规矩,武器离手便是输,金钊跪地认输,双手抱拳,语气里满是佩服。
燕长烽收枪,仰天大笑,爽快地扶起金钊:“他们不敢跟我比,还是跟你过招才有意思。”
金钊去拿插在树上的刀,谦虚道:“若有机会,金某必定陪镖头多比几回,”他往廊下看去,颔首:“金某见过小少主。”
闻言,燕长烽回头,江霖静静站在廊下,身后阿笙温顺地低着头。
“来人,穿衣!”
燕长烽敛起笑意,亮着嗓大喊,屋里跑出来几个仆人,三人接过他手中的长枪,一人拿绢子擦拭他脸上的汗,一人抖着外袍给他穿上。
金钊将刀收回刀鞘,走上回廊,阿笙站他身侧,眼神犹豫,金钊微摇了下头,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示意他不要在这个关节开口。
家宅主厅,燕长烽坐在太师椅上,江霖跪地,金钊和阿笙齐齐站在右侧。
燕长烽热气蒸腾,脸红热,嗓音发哑,提起水壶直接往嘴里倒,待喉咙舒畅了,他扔下水壶,倾过身子,开口道:“你可知我叫你来的意思?”
“侄儿不知,望伯父告知。”
江霖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面具,抬起一张脸,目光落点却不是燕长烽,而是他身后悬梁上挂着写有“恩威并施”的牌匾。
“伯父……”
燕长烽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脸上浮起怒火,宽大的掌猛地拍在桌上,那木桌是檀木所制,坚固无比,但在那掌力气下,桌腿竟晃了几下。
“你还认得我是你伯父!”
声音像是从丹田里吼出来的,震耳欲聋。
阿笙耳膜刺痛,又将头低下去几分,听见江霖毫不受影响道:“侄儿自然认得伯父。”
“我可不敢认你这个侄儿。”燕长烽怒极反笑,双手握成拳:“要不是霄儿传来消息,我都不知道我这好侄儿竟然跑去了京城。”
江霖终于将视线转到燕长烽脸上,那张脸经过世事打磨,如粗粝岩石,面容冷硬,眉宇间尽是傲气,与燕雷霄那副阴柔病态的容貌一点不相像,倒是两人性格如出一辙,跟烛火一点便燃的炮仗似的。
面对燕雷霄,江霖随便堵话,但燕长烽是长辈,他只能把话都咽在肚子里,翁声回道:“侄儿并不知他们会去京城。”
燕长烽眯起眼:“那你为何去京城?”
“……”
“还在想着你那毁天灭地的复仇?”
江霖眨眼,哑口无言。
燕长烽说中,怒道:“我阿弟不在,你便以为我管不住你了?!”
江霖脊背一颤:“……侄儿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你不敢都跑到京城去了你不敢!昨夜偷偷跑回来以为我不知道是吗!”
江霖自然知道恭州有燕长烽的眼线,他回来的事迟早会暴露。
但昨晚燕长烽在恭王府喝酒,江霖没有第一时间回镖局,而是潜入镖局的货仓查点这段时间镖局所截的官府镖货。
比起跑回恭州,若燕长烽知道他还偷偷摸去货仓,肯定要扒了他的皮。
江霖抿了抿唇,道:“侄儿知错了。”
“知错了?”
“侄儿知错。”
“还去不去京城?”
江霖该要答的,却张不了口。
燕长烽拍桌起身,伸出手掌,身旁仆人立马小跑转到侧房,不一会双手捧着藤鞭跑来,毕恭毕敬地递给燕长烽。
阿笙倏然抬头,双目震颤,双腿往前踏了一步,手肘被旁边的金钊无声钳住,金钊斜睨他,眼神凌厉,暗示他不要插手。
那头,鞭子重重挥下,那片挺直的背骤然塌陷下去。
燕长烽使得一手好枪法,鞭子在他手中也如长枪,扫到之处,皮肉绽开。
江霖不是他们这群练武之人,挨住一鞭已尽全力,他额间迅速冒出涔涔冷汗,跪着的身子被鞭子打得歪斜。
“那时我阿弟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假装听见,博他同情,等他一走,你马上就跑去了京城,赶着去送死!”
燕长烽来回走动,攥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扬起鞭子狠心甩下:“当初他就不该捡你回来!”
第二鞭砸在身上,江霖再也跪不住,整个人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他眼睫扑闪,视野摇晃,费劲地抬着眼皮努力看向燕长烽。
“镖头!”
江霖后背全是血,衣衫都烂了,阿笙看不下去,眼里漫上泪水,疾步踏出,跪地替江霖求饶:“求您放过小少主,他没有内力护体,挨您两鞭已是极限,再挨一鞭就受不住了,阿笙求您!”
燕长烽粗气长起,胸膛剧烈起伏,江霖伏在地上,吐出了几口温血。
“镖头,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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