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回的。大镖头用鞭子打的。”
阿笙简短回她。
嵘儿推开一扇门,帮着阿笙把江霖平放在床上,她把烛台挂上柱子,细看江霖背上模糊的伤口,起身往外走,急道:“我去喊师父来。”
趋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惊喜道:“师父!”
梅英宗头发披散,一身白衣,赤脚踏进屋内,瞧见床上的江霖,锁起眉心,鼻间溢出一声略显无奈的叹气。
“又挨大镖头训了?”
阿笙飞快点头,起身让开位置。
梅英宗坐在床边,看了眼阿笙滴血的手臂:“你那伤又是怎么回事?”
“无碍,神医您先给……”
“呀,你也伤了。”
嵘儿这时才看到他淌血的手臂。
伤口过了最疼的时候,阿笙这会丝毫不觉得疼,急切上前,皱眉道:“先生您帮少主瞧瞧。”
“死不了,”梅英宗转头嘱咐嵘儿:“嵘儿,去拿我屋里的箱子,然后打盆热水来。”
嵘儿听话地应了声,转身出去。
梅英宗将视线转回江霖身上,伸手解开那件染血的衣服,看见伤口上的药粉,眉紧了紧,道:“又找哪个庸医上的药,不知道来我这。”
阿笙垂下眼,惭愧道:“少主说……不想麻烦您。”
“不想麻烦,还是怕我也揍他一顿?”梅英宗沙着嗓,伸手拧住江霖的脸颊,又是一声叹气:“这小臭崽子,要是燕天笑知道他偷摸跑去京城,不光大镖头,连我他也要攮一枪。”
阿笙张张嘴,讷道:“二镖头不会的……”
“他可在京城闯了祸?”梅英宗松开手,摸上江霖隆起的眉心,轻轻揉开。
“……”
“看来是闯祸了。”
这时,嵘儿推开门,端着热水放在地上,梅英宗洗了下手,瞥着阿笙,抬抬下巴道:“过来,把衣服脱了。”
阿笙仍是担心江霖:“少主他……”
梅英宗:“让他烧着,最好把脑子里的东西都烧掉了,省得再去惹麻烦。”
阿笙无声掀唇,打量了眼梅英宗的脸色,挪过来,脱掉上衣,露出自己血淋淋的手臂。
嵘儿打开药箱,将东西放在梅英宗身旁,起身踱到桌旁,回头问:“师父,熏什么香?”
“玉兰引春吧。”
梅英宗捉住阿笙的手臂,淡淡道:“伤这么重,也该让他做个好梦。”
嵘儿点头,揭开熏香炉盖,倒入玉兰引春的香料,引了烛台的火点上,重新合上炉盖。
细长的青烟直直升入空中,带来一缕玉兰清香。
第26章 故交旧友
“哎哟,小祖宗又跑哪去了,快给我找啊!”
满园春色,管事焦急的声音穿过拱门,奴仆们低声应诺,脚步交错,在姹紫嫣红的花园中四处分散寻找起来,没人注意到一株桃花树上慢腾腾地冒出一颗圆脑袋。
稚童六七岁,穿着白粉绣云纹锦服,脖子上戴金穿玉,躲在粉红桃花后的眼睛机灵地闪了闪,见那帮奴仆跑出春园,慢慢直起身。
这棵桃花树是高株品种,比周围普通的桃树高出几米,是宫里赏赐的,在园里栽种了几年,长得与梨树差不多高。
正逢新春,园里百花齐放,遮人迷眼,稚童缩着身子藏在树后自然瞧不见。
待奴仆呼唤的声音远去,稚童扶着树杈,遥遥望着那端晃动的脑袋,咯咯一笑,打量了眼旁边梨树架过来的树枝,伸手攀住,想要从桃树爬到梨树上。
花瓣摇曳,稚童拽住树杈,正要跳过去,听得嘎吱一响,脚下踏空,整个人随着洋洋洒洒的花雨坠落。
咚。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一声闷哼。
有人扑着身子趴在地上,给他当了棉垫。
“唔……”稚童骨碌碌爬起来,瞧见“棉垫”埋头伏在地面一动不动,他伸手拍拍“棉垫”脑袋,害怕道:“呀……你不会被我砸死了吧?”
没有回答。
稚童眨眨大眼,屏住呼吸凑近,那颗脑袋动了下,侧着脸抬起,露出同样稚嫩的眉眼,睫毛轻颤,长眉细如柳,飞入鬓角,双唇粉薄,一片桃花瓣飘落,恰恰落在上面。
“霜儿——!”
“宋照霜——!”
“宝羡——!”
“璨儿——!”
远处,此起彼伏的喊声漫进园里。
……
江霖眉心轻蹙,缓缓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景色,一股浓烈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咂咂嘴巴,猛闭眼再睁开,瞧见一只荷叶包着的烧鸡放在眼前的矮凳上。
肚子随之咕噜叫,江霖伸手摸向烧鸡,指尖刚碰到,烧鸡就被人提起。
阿笙那张担忧的脸压下来:“少主!”
江霖翻起眼睛瞧他,掀起干燥的唇,有力无气道:“烧……鸡……饿……”
说完,头垂在席上。
梅英宗疾步进屋,江霖正一手拿着油花花的鸡腿,一手撕着鸡肉塞嘴里,阿笙站在旁边倒水,生怕他噎住。
“哪来的饿死鬼啊?”
梅英宗瞪眼狼吞虎咽的病号,端着手中的汤盅踱步过去。
“嘿嘿,师父……”江霖觍着脸笑,把手中的鸡腿殷勤地递过去:“徒儿给您留了腿,孝顺吧!”
梅英宗瞧了眼滴油的鸡腿,一脸嫌弃,拍掉他的手,阿笙眼疾手快,接过落下的鸡腿,江霖哎哟一句,对上梅英宗凌厉的视线,默默把怀里的烧鸡拿出来。
“这烧鸡是给阿笙补身子的,你倒吃上了。”
梅英宗睨他。
阿笙忍不住道:“少主他饿……”
梅英宗又瞪阿笙:“你们主仆两诚心来气我是不是?”
阿笙努着嘴不顶话了,江霖嘿嘿笑,皱着鼻子凑近梅英宗,讨好道:“孝顺您老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气您。”
梅英宗斜乜他,伸出手指把鸡窝似乱糟糟的脑袋顶开,掰过他肩膀,扯下衣裳打量他背上的伤。
江霖扭着身子,背上一疼,倒抽了口冷气,软下声音。
“嘶……师父……疼。”
“忍着。”
梅英宗不惯他,转动手里的细针。
“霖儿哥,你醒啦!”
嵘儿端水进屋,瞧见江霖就笑,把盆放在桌上,拿起手巾浸在盆里打湿,拧了拧水,正要上前帮忙擦脸,梅英宗半道伸手截过手巾,抹起江霖的脸。
“唔……师父……”
江霖眯起眼,被他粗鲁的手法搓得满脸滚烫。
“逆徒,还认得我是你师父!”
梅英宗火气上来,手上力气不减,把那张脸擦得红彤彤,恨不得揭层皮下来,但对上江霖求饶的眼睛,心又软下来,松了力气。
“唉,让天笑一枪攮死罢了。”他叹气,一副认命的样。
提起燕天笑,江霖耷下肩膀,悄声道:“您怎么也和镖头一样,老拿大师父压我……”
梅英宗飞他一眼,捉住那只去摸伤口的手,神色幽幽,忽然转开话题道:“燕雷霄身子骨弱,镖头指定要把位置传给你的。”
江霖抽出手,捡起手巾擦干净手上的油,翁声道:“他一个病秧,我一个废人,镖头把镖局传给我们做什么?”
梅英宗说不动他,心里百般想法,转到嘴边又说不出,脸都皱巴巴的,低头翻开汤盅的盖。
精心熬制的药汤,一点苦味也没有,他吹散热气,抿了口才将汤盅塞江霖手里,江霖瞅了两眼梅英宗忧愁的脸色,乖乖低头喝汤。
窗外山风卷过,裹挟着草木清香倾进屋里。
外头日光明媚,天色晴朗。
恭州南城东巷末尾的一间土屋前,木门半开,里头传来两人吵嘴的声音。
“死老头子,磨啊!啥天了,今儿送不完,得赶夜做了!”
“你急什么?就跟老谷他们说明日再送……你要不去说,我去!”
“你个臭瞎子,不准去!你等着,本姑奶奶这就把你拴在磨上,抽你鞭子看你磨不磨!”
咚咚咚,三道敲门声打断对话。
罗红双手叉腰,正跟谭越安吵得上头,脸色恼怒,回头朝大门吼道:“谁啊!”
门扇压到墙边,显出来人高挑的身形,那人穿着烟墨色常服,头发半束,腰间佩刀。
罗红望过去,恰好迎进那双在强光下透出点琥珀色的眼睛,心头竟一虚,她咽了下喉咙,挺身上前,仍怒着嗓子道:“你谁啊?”
问话的间隙,宋折已经将这座土房看了个大概。
寻常不过的土屋子,墙边栽有两棵歪脖子树,地上晒着梅干菜、黄豆还有萝卜,旁边衣杆上晾着麻布棉衣,院子中间放着一座石磨,淡黄色的豆汁流出磨口滴进桶里,侧房灶台白烟滚滚,浓醇的酒香随风溢了过来。
站在石磨前的两人一胖一瘦,全身葛布短衣,脚上一双麻藤草鞋,见着宋折,两人停下争吵,转眼看过来。
妇人发髻上裹着碎花头巾,腰上系有围棠,叉着腰瞪直眼,旁边的男人迟钝转头,抬着双灰白眼睛,在空中划了半天才落在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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