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_归春风【完结】(7)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火光逼近。

  黑衣人身形微动,脖间刀刃抵得更深,江霖神色剧震,一双眼慌不择路地投向宋折,恳求这位将军能救他一命。

  天子的命令悬挂耳畔,宋折闭眼,睁开时已收起弓箭。

  那黑衣人不太信他,架着江霖跳上高墙,宋折走上前,黑衣人扭头逃离,顺道伸掌将江霖推出高墙。

  “嗬额——!”

  江霖挥舞双臂,紧紧闭眼。

  预料的疼痛未能降临,反倒落入一片温热的怀抱。

  宋折腾身跃起,将人接进怀里,安稳地落在地上。

  “大人——!”

  杨叁策马赶来,宋折将弓箭丢给他,朝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示意,冷淡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杨叁领命,吁马快奔。

  火光随着快马远去,宋折垂头,瞧见衣袖被怀里的人死命拽住。

  从阎王手中走了一遭,江霖浑身发抖,喘息急促。

  “多、多谢将军……相、相救。”

  宋折面色稍霁,瞥见江霖滑下脖颈的鲜血,无声叹气,连忙将人从怀里扯出。

  “抬头,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霖闻言抬起一点,听得嘶的一声,宋折撕掉内衬衣角,用布条缠住他的脖子,镇定道:“无事,那人未想伤你。”

  勒紧时稍微发疼,江霖皱眉,伸手摸上脖子,哆嗦道:“谢、谢将军……”

  宋折盯着他,看他颤动的眼、发抖的唇,仿佛要从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你为何在此?”

  江霖眼睫低垂,宋折的视线锋锐如刀,比脖子上的伤还疼。

  知他疑心自己,江霖回道:“席、席间吃多了酒,出来如厕,未、未想撞见那人……”

  “当真属实?”

  “若、若小的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折见他一脸决然,不再追问,却欺进一步,伸手点住他右眼角的痣。

  指尖带着夜间的凉,江霖脸蛋一缩,看着宋折阴冷的面孔,不敢后退,屏住呼吸由他动作。

  那指尖落在痣上,先是轻轻拂过,而后用力一搡,像是想把那颗痣抹掉,只是如何用力,那痣仍坠在眼下。

  “将、将军?”

  江霖眯起右眼,感觉下眼睑热得疼痛。

  宋折收回手,扬起一缕轻笑,眼眸却有万里冰河,不见消融。

  “似我一位已故旧友。”

  轻飘如风,仿佛梦呓。

  江霖惶恐,急欲跪下:“小的……冲撞了将军。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未想与将军故友肖似。”

  又一声轻笑,江霖再抬头时,宋折敛起所有表情,阴鸷道:“午后城门,那个舍命救人的算命先生可是你?”

  江霖点头:“正……是在下。”

  “市井小民,如何进来宫宴?”

  江霖只得老实道:“小人与梁公子为挚友,羡慕他进宫参宴,小的狗胆上身,央求他带我同来……”

  明白宋折不信梁喜的那番说辞,江霖一五一十交代:“是小的猪油蒙心、欺瞒成性,将军如要处罚,小的绝无怨言,但请将军高抬贵手,放过梁家。”

  “身份是假的……”宋折质问:“姓名也是假的?”

  江霖摇头,宋折抿嘴不言,顺出腰间另一把袖珍刀,江霖像看见了活阎王,后退两步,闭眼求饶。

  “千真万确,将军饶命!”

  刀光闪过,没有落到他身上。

  江霖眯开眼,宋折甩着手中的刀鞘,侧目示意。

  江霖转头,脚下一条黑蛇,袖珍刀穿着蛇身扎在地里,江霖往旁边跳开,吓得狂拍胸脯。

  宋折抽出短刀,擦掉上面的蛇血。

  “应年!应年!”

  这时,梁喜焦急的呼唤传来。

  因宫宴规矩,主家不得带侍卫进殿,途中忽然遇袭,众人都不会武功,一阵慌乱,逃的逃,躲的躲。

  梁喜被贺金拽着往殿外跑,等他回神,想起江霖因离席如厕还留在殿内,连忙折身回来找人。

  在偏园寻见人,身旁还站着宋折。

  梁喜瞅瞅两人,担心宋折将江霖当成刺客同党,快步踱到江霖身前,二话不说就要向宋折赔罪。

  “将军……”

  宋折打断他:“不必多言,我已问过了。”

  余光瞥见有人眼睛亮起,将梁喜当成了救命稻草,挪着小步躲在身后,宋折低头,将刀收入刀鞘,不再多言,离开园子。

  等人离开,江霖大大松口气。

  梁喜也松下肩膀,看见他脖子上一圈白布,布上还往外渗血,眼一紧,问他如何受伤,江霖便把经过同他细讲。

  回到马车上,梁喜还一脸忧愁。

  “若将军不信你,再多狡辩也无用。”

  江霖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枕垫上,先是被持,性命不保,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宋折敏锐的怀疑又差点让他二见阎王。

  他叹气:“阿喜,将军早就认出我了。”

  梁喜扭头:“莫不是敬酒时认出的?”

  江霖在心里摇头,比敬酒更早一些,在他伏地跪拜时,那道接入视线的目光,虽一闪而过,但江霖知道宋折在那会就认出了他。

  江霖微怔,摸上眼角那块不久前曾被宋折用力撵擦的黑痣,他阖上眼,将头倚靠在车身上,心神尽乱。

  出了皇宫,两人回到梁家。

  叫人处理了脖上伤口,梁喜留江霖留夜,江霖筋疲力尽,任由梁喜安排。

  小厮立刻收拾好厢房,梁喜陪江霖待上一会才回屋休息。

  出宫已是深夜,梁府很快熄灯灭火,陷入沉寂。

  江霖躺在绒席上,睁着双眼,屋内月光条条,映照在床顶上。

  他摸进衬衣,从胸口顺出一枚圆形玉佩,那玉掌心大小,通体白色,正面隐约刻着一个“宝”字。

  江霖夹起眼睛,翻来覆去地看。

  忽而闪过庞然黑影,吃掉月光又吐出,那东西落在窗棂上,喉间发出两声“咕—咕—”

  江霖侧过眼,那只灰鸽低头啄了两下信筒。

  他翻身下床,脚步轻快,取下信筒上的信笺,借着月光照看内容,眉心逐渐隆起。

  夜色如墨,街上灯火尽灭,打更人提锣敲鼓,巷子深处回荡着余音。

  转过街角,药铺店门留有细缝,透出里面一点微光。

  江霖推门而入,动静引得柜台后打瞌睡的小厮猛一睁眼,看清来人,小厮举着烛光迎出。

  “公子您回来了,今日……”

  抬眼瞧见江霖脸色铁青,小厮不敢说话了,低头关上门,将人往二楼引。

  二楼存放着药材,一股药味,小厮转过仓库,伸手在墙上摸索,那面墙缓慢移动,里面还有一间暗房。

  烛火亮堂,屋内密不透风。

  江霖还未踏进,耳朵便听见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废物东西!”

  打人者端坐在椅子上,身披狐裘,面色白霜般惨淡,他弓着背,气得全身颤抖,双眼喷射出怒火:“倒不如一死了之,谁准许你还爬回来!”

  被打的男人匍匐跪地,身上衣裳破烂,满是伤痕,手肘处淌着血,滴了一地。

  旁边站着四个人,全身夜行服,低垂脑袋,那男子身后是带刀侍从,左边坐着一胖一矮,右边一个独眼壮汉低头擦拭金刀。

  江霖深深蹙眉,踏入屋内。

  “你可回来了?”

  椅子上的男人收直身子,嘴边勾起浅笑,眸里淬满烈火瞧着江霖:“我竟不知你与京中权贵如此亲近,连宴席都随意进入。”

  江霖神色平静,不笑时与温良、谦恭的模样大不相同。

  “闯皇宫、刺天子,燕雷霄,你好大的胆子。”

  燕雷霄大笑,喉咙里不时有咳嗽声吐出:“比不得你……咳咳,三头六臂……”

  他咳得厉害,拽着帕子捂在嘴边,脸色逐渐涨红,眼睛仍然毒蛇般盯着江霖,嘶哑道:“……早知你在那,就该先杀了你。”

  江霖轻笑,燕雷霄气急败坏的样子真令他心神舒畅。

  原来之前在马车上瞧见的黑影是这群家伙。

  他起初不信,皇宫重地,谁敢擅闯。

  还怪自己多疑,花了眼睛,现在一瞧,有人比他还不怕死。

  可惜,燕雷霄这人,光长脑袋,里头却空的。

  “你当真以为算无一失,不是我出手搅和,你这会早在牢狱之中了。”

  “你……!”

  “你的人能潜进皇宫,还得多亏天子的恩准。”

  江霖坐在椅子上,翻盖倒茶,嗤笑道:“你们潜入皇宫前,天子早已命人减少巡逻,为的就是引你入宫。你也蠢得无可救药,掉了陷阱还浑然不知。”

  宴席上,江霖眼皮实在跳得厉害,他向来预感极好,直觉有事发生,借着如厕,跑去偏僻园子,跳上一棵古树观察。

  没找到黑影,倒是注意到宫内巡逻卫队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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