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秋沉静的目光穿过了瘦弱的少年,最后落到了对岸的杏花树上。
那粉白娇嫩的杏花开得明艳又灿烂,可结出的果子却极酸,结局潦倒,莫若不要开始。
为了爱徒,明崇秋愿做这个恶人!
“我一看那韵脚就知道是你写的,可惜写得太差,矫情又造作。怪不得被楚云璋拿了去,也没有人生疑。”
楚清怆这下更不敢接话了,自入师门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被师父嫌弃成这样,而且还是写给……
羞死算了!
明崇秋见他整张脸都红透了,心中的担忧更甚。
“作诗不过情、景两端,眼中有景、心中有情,便是成了大半。你是个中高手,自不必为师来说。”
“可你为何连首情诗都写不好?你想过没有?”
楚清怆有些怔然,他当日只是一时冲动,只顾着将自己满腔的情绪借‘楚云璋’的身份宣泄出去。
的确没有想过,这样的情绪,原来并不是合适宜的。
常人并不会这样去表达爱意。
明崇秋索性说得更直白一些。
“因为你没有被爱过,你不知道爱是怎样的,而你心悦的那个人也是。你们都没有被爱过,不懂得如何去爱人。你拼命地去付出,他拼命地去逃避,你们注定没有好结果。”
楚清怆不甘,辩驳道:“正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更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惺惺相惜!心意相通又何必拘泥于爱意深浅?”
明崇秋被他气得不轻,干脆又折了根柳枝朝他心窝子上敲了几下。
“你简直是低估了人性!荣庸是蛰伏于泥淖中的潜蛟,他日大权在握,自会抖尽一身泥污,重新去维系一个帝王的尊严。
可望见你呢?他只会想起自己最不堪的隐秘,届时与其说是厌恶你,不如说是厌弃向父母摇尾乞怜而终不可得的自己!”
楚清怆被他这几句话伤得体无完肤,趴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一张小脸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明崇秋这才收了几分怒气,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语重心长道:
“你可辅佐于他,让他敬重你、仰赖你,但万不能越界,去替他背负所有的阴私,清儿定要瑾记!”
瑾记吗?再后来的事楚清怆已经快记不得了。
一场替嫁,他不仅替荣庸背负了所有的阴私,还成了这些阴私中最不堪的部分。
明崇秋若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披衣起身,又将那柄玉簪握进手中,触手生凉。
生死恩深,终究只剩了他一人。
第7章 扶光(下)
紫宸殿
彻夜不眠的并不只楚清怆一人。
经先帝一事后,荣庸疑心更重,在政事上架空丞相,军事上大权独揽,行事更是自专。
云国本已设了内阁,可帮皇帝处理政务。可荣庸却信不过旁人,大事小情都要亲自处理,从各部的折子到官员们的请安问好,他都要亲自批示。
批示完还不够,甚至还要从遣词造句中暗自琢磨着官员们的性情、忠贞、动态。
就这样殚精竭虑,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不过二十有四的年纪,竟已有了白发。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龙椅上待得安稳。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值得他去信任。
夏林又进来换了几盏宫灯,把杯中的茶水掺满,递到荣庸面前,劝慰道:
“陛下,夜深了,再不歇歇,没几个时辰又要早朝了!您昨夜也是这样通宵达旦的,身子怎么熬得住啊!”
荣庸有些不耐烦,抿了几口茶又吩咐老太监去将他寻常看的书拿些出来,解解乏。
夏林忙从一旁的金丝楠木双耳柜中拿了几本《扶光文集》出来,笑道:
“老奴已托人去采买了,可书局说扶光先生身体抱恙,他们怎么催也无回信,您看是继续看这些旧册吗?还是去寻些……”
荣庸更觉不耐,常年的困倦和不安让他的精神格外敏感,唯有看这位扶光先生的文著时,可稍作缓解。
可这什么扶光,谁也不知底细,他又写得极慢,就这三年竟然才出了四本文集,荣庸都能来回背了。
念及此处,荣庸心中恨狠,竟恨不能派御林军去将这骄傲才子抓了来,囚于一室之内,只让他专心撰稿。
或者干脆就在自己耳旁边写边念,想必他的头疾都能好上一半。
夏林见皇帝神情愤恨,竟真的要去宣旨,反正皇帝早设了东厂,查个人还不简单?
荣庸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朝着老太监的屁股就是一脚,怒喝出声:
“你个蠢材!朕只是想早点吃上饭,并不是真的要将这锅都砸了!”
夏林这才停下,忙回转身来伺候皇帝读书。
荣庸生性多疑,也只有在看这什么文集时能柔和片刻,夏林自然是乐见其成。
先将书案清理一空,又用拂尘仔仔细细来回扫过,这才将书册请上龙案。
荣庸也振奋了精神,将朱笔放下,轻轻翻开了第一册《谪鹿》。
这是他最喜爱的一册,书页早已卷边起毛,却不见任何破损,上头还用行楷写了诸多批注,落款蟾影。
足可见珍视之意。
比起后头的几册,这本的文风显然青涩许多,但遣词浪漫,虽有困顿,却不显退缩之意。
“不恨东逝水,未怜盛世空,今逢是,古人应恨不见我,云飞风起自辈出,敢换日月!”
每每念起,荣庸都恨不能得见扶光一眼,知己如是!知己如是!
可到了后几册,扶光的笔触便越加沉郁,怀古伤今之情更重。
荣庸虽然也喜欢,但终究不似这句得意。
每遇困顿之境,他必会拿出来勉励自身。
历史兴衰皆如逝水,一去不复返,盛世兴衰也是转头便空,沉溺往事莫如抓住当下、勃然奋励。
尤其是这句“应恨古人不见我”,其中的胸怀与狂傲,连荣庸都要借上几分,去与倭国斗、去与先皇争……
在被先皇留下的恶意拖入深渊的每一个夜晚,荣庸就是凭着这句话,一次次走了出来。
他偏要让荣成耀看看,谁才敢将日月换,谁才敢将天命兴,他是真命天子,他是云国真正的王!
日后荣成耀和林诗语的庙号要他来定,每年祭祀,他们也只能受自己这个逆子的香火!
这才是强者的胸怀!
扶光虽为文人,傲骨却胜他三分。
有时,他也会静心细想,这扶光先生,会是怎样的人呢?为何他们会如此的契合?如此的心意相通呢?
不止是想,他甚至还拿出了窥视官员们的那一套,细细琢磨起文集中的韵脚、遣词,熟悉之意更甚。
他知道像谁,可又忍不住去否定。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么他唯一的心灵慰藉只怕也要荡然无存。
谁都可以,只不能是他!
荣庸不敢贪图享乐,只匆匆看了半个时辰,又亲自将书册收进了柜子里,却不小心带出了一页纸。
淡粉微雪的红笺纸上描了几朵桃花,
瘦硬有神的字体映出了《怀菊》的字样。
荣庸没忍住跟着轻念了起来:“犹怜齐夷骨,首阳无明兴。携龙登云台,报君相知意。”
这是三年前的桃花宴上楚清怆所作,众人都以为是楚清怆借着诗作在对荣明睿表忠心,因此极尽推崇。
可荣庸却觉着不是,荣明睿从不是明兴,荣明睿也从不知楚清怆所思所想。
或许他……
反正最后的结局是,他头一次做了小偷,趁乱将这纸桃花笺“顺手”带了回来,保存至今。
他当时心绪激荡,只想着如何将其据为己有,竟然连楚云璋所做的《并蒂莲》都未细看。
而今想来,或许他也是真的想过,要与楚清怆做不世之君臣,酬他相知意的。
可到了最后,这个人却成了父亲羞辱他的罪证,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人事无常如梦幻,世事难料似浮云,大抵如是,他们都挣扎不得!
第8章 最后一根稻草
荣庸将书册收好后,又将各地的请安折子看了一遍。
那台州知州是个混不吝,五封折子里有三封都在问皇帝要不要美人,会舞乐还会写诗的那种。
末了还用蝇头小楷写着:得楚大人三分颜色。
要不是这泼才还真有几分本事,荣庸早将人提去杀了。
川陕提督则是个老狐狸,折子里极尽谄媚之情,哄得荣庸真以为他胸无点墨,结果转头就能与人合资办赌场,强征农田。
荣庸怒极,正预备着将他料理了,才发现人原来是荣成耀给宝贝儿子留下的肱骨大臣,他竟动不了分毫,气得当夜就去找了楚清怆的不痛快。
三年过去,如今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也能战个平手。
荣庸又细细梳理了近日的情形,各地赋税早已下调,先帝留下的隐弊也料理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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