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的名字,”罗伯道,“不过这座仙君庙却不是因那位神仙有名而有名。”
“而是因为它‘有求必应’。”
起先是一位猎户偶然发现这山中多了一座庙宇,进去歇了歇脚,然后抱怨前些天追野猪摔了腿,如今一瘸一拐连只兔子也打不着,要是他腿是好的,绝不至于此。
这猎户抱怨完,瞧见庙中的神像,顺手拜了拜,哪知刚走出这庙腿就好了,当天便猎了许多东西。
这事儿一传开,很多人也带上香烛鲜果试着来拜,无一不得偿所愿。
叶玉道:“好厉害!”
道煌哼道:“厉害吗,那他能不能求姻缘?”
“那就不知道了,”罗伯道,“传说是这么说的嘛,反正这座仙君庙从此名声大振,就连当时京都的皇帝都打算来这里祈求国运昌隆哩!”
孟阳:“后来呢?”
“后来那皇帝还未将行程安排好,这庙就败落了。”
转折得太意外,众人都“啊”了一声。
罗伯道:“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仙君庙渐渐地不灵了,去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只有拜成习惯的妇人和几个忠实的信徒还会偶尔去一去,打扫打扫,换换贡品之类的。”
“再后来,有人便在这漆吴山上遇见了鬼怪,或是鬼打墙,怎么转都转不下来,再再后来,光是靠近这座山都觉得脊背发凉,本身山就险,加上这些鬼怪传闻,也就没有人去了。”
直到三四年前,绥丰县出了“阎王聘”一事,送葬的人几乎有去无回,这漆吴山就成了人们口中的鬼山。
孟阳不解道:“就没有管事的官儿请人把这山清理清理?”
凡间能人异士不乏有些真本事的,虽和灵官没法儿比,也是能降妖除祟的。
老陈答道:“嘿,怪就怪在,整个绥丰县包括周边,自阎君娶亲开始,什么鬼怪邪物都没有了。原先还时常听说哪地有人夜晚见鬼,或者冲撞了山里的精怪,现如今安生得很。
都说是漆吴山上的阎君保佑,所以他要娶几个已死去的女子,又不是要活人,人们便都随他去了,至于那些送葬的,也只道是为了钱财铤而走险,回不来,那是命不好。”
他娶的可都是活人。叶玉听见老陈的话不由心里啧啧,恐怕除了那些女子的家里人,没人知道这一真相了。
即便是家里人,难免也有余氏那种,害怕女儿不死,亲手送她上路的。
“你们就当故事听一听,”罗伯又道,“这仙君庙的传说大概有一千多年了,压根儿没人见过。”
一千多年前?前多少?
叶玉心道,那时候陆吾成灵官了吗?不过看他似乎对漆吴山毫不知情,大概在他飞升之前吧。
他想到这,忽然发觉很久没有听见陆吾的声音了,便问孟阳道:“孟孟,陆吾大人呢?”
这话从叶玉嘴里说出来,在孟阳他们耳朵里等同于说“我好想陆吾大人啊”。
孟阳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陆吾真君在你左侧,头旁边。”
嗯?陆吾也在棺首?
想来也是,作为他们四个灵官中唯一一位武神,涉险自然身先士卒。
“哇,那我岂不是只跟大人隔了一块棺材板?”叶玉美滋滋似的道,“要是没有这块碍事的棺材板,我不就转头便可以——”
“玉玉!”孟阳怕他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连忙打断他,支吾道,“呃……那个其实……陆吾真君能听见你说话。”
叶玉:“……”
孟阳继续道:“谈谈石我发了他们一人一颗。”
叶玉:“……”
哦豁,演过了,本来只是想在孟阳面前刷刷群众印象,没想到一下舞到正主面前了。
叶玉瞬间自闭。
这种即将进入危险之地的关口,惹了陆吾对他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孟阳半天没再听到叶玉开口,忍不住问道:“玉玉,你还在吗?”
叶玉声音闷闷的:“在。”
孟阳道:“那你怎么不吭声?”
叶玉:“……气不顺。”
话音刚落,叶玉就听左耳边的棺材板上传来了“嘟”的一声闷响。
他偏头一看,一个圆圆的小洞出现在棺壁上,微弱的光从洞外射了进来。棺中太过漆黑,倒显得那根光柱十分明显。
棺材低矮,虽坐不起来,侧身躺着还是绰绰有余。
叶玉翻了个身,凑到那个圆洞前向外望,棺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人的侧脸。
因逆着光,这半张脸看不真切,但能清晰地看到此人俊美无俦的面部轮廓,以及干净利落的下颌,还有那即使在黑夜中也如寒星一般明亮的眼睛。
陆吾目视前方道:“不是气不顺?不伸鼻子伸什么眼珠子?”
叶玉:……什么叫伸眼珠子?他又不是蜗牛。
叶玉贴在棺壁上轻声道:“本能使然,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陆吾纠正他:“是一只。”
叶玉:“……”
叶玉讨好道:“大人神力,您再多戳几下,干脆给我戳出个五窍来怎么样?”
“不必,”陆吾看都不看他,“你这样已经很可怕了。”
叶玉:……草。
这独眼龙式的视野实在不佳,他还想继续争取争取,便发现外边的景物突然停了下来,不知为何,陆吾的脸越来越模糊,好像眼前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他们之间。
叶玉揉了揉眼睛,还是如此。
他轻声问:“起雾了么?”
陆吾没有回答。
只听得手中的谈谈石传来了另一侧罗伯的声音:
“漆吴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孟阳:忘了告诉你,我开的是四人群聊。
叶玉:草。
————
第23章 漆吴山(二)
“时辰还没到, ”罗伯招呼道,“先把棺放下吧。”
八人将棺材缓缓地放在地上。
叶玉的视野也陡转向下,眼前从陆吾的侧脸变为了一双黑靴, 靴身紧紧束在劲瘦的小腿上,再往上便看不见了。
四周空气骤然变凉,吸一口进去, 肺里都感觉冷飕飕的。
叶玉这才发觉, 不是有东西隔绝了他的视线, 而是他们走入了一片阴影之中——他们此时已在漆吴山脚。
以山脚线为界, 泾渭分明。线外是人迹罕至的荒林,方才他们一行人便是穿林而来,线内只能看见一小段微缓向上的山路, 其余全部掩藏在浓重的雾瘴之中。
这雾瘴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几乎黑成了实质, 重重叠叠,如同层层堆积起来的粗纱,给人一种阻塞口鼻的窒息感。
雾瘴似被一道隐形的墙壁挡住,只淤积在山脚线内缓慢地浮动。
老陈惊道:“天哪, 这是什么东西?”
“雾瘴而已,”罗伯满脸高深道, “这就怕啦?上了山不得吓到腿软?”
听他这么一说, 老陈不由赧然:“那、那是不会了。”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道:“这雾瘴有毒没有?”
道煌接话道:“你看这像是没毒的样子吗?”
老陈呆道:“那我们怎么上去?”
“等三更, ”罗伯道, “聘书上写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时辰到了, 自然就能上去了。”
“聘书?!”
林文宣突然叫了起来。
原本他担心被罗伯他们怀疑, 一路上都不敢说话, 此时却顾不得了,慌慌张张道:“聘书我给放棺材里了!”
他接着道:“那上面的下葬地点还没——看呢!”
他们在余府时看过这张聘书的内容,吉穴后边是空白的,当时那位黑衣神说到了漆吴山就会显现,但现在聘书放进棺里了,难道还要开一次棺?
下葬前再次开棺属大忌,如今都到了漆吴山下了,说句不好听的,不就是当着阎王的面开他媳妇的棺,要死嘛这不是?
林文宣懊恼不已。许是环境过于阴森,没人再去注意“陆六六”的异状。
叶玉闻言在身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聘书。他才不管林文宣在棺外急得上火,借着棺壁上那一点光线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他还记着陆吾的交代,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余双双的生辰,只能单手把聘书按在棺壁上摊开。
吉穴后面……还是空的?!
叶玉心里正奇怪,就听罗伯道:“不要慌,用不着聘书,等上了山就知道葬在哪里了。”
话音刚落,棺外八人便见浓厚的黑瘴如被刀斧劈开一般往两侧振荡开来,露出了那条被掩得密密实实的山道,以及两侧长得东横西倒的野林子。
山道上杂草丛生,一脚下去,约莫能没过半截腿肚,显然不是个有人来的地儿。
叶玉在棺内看不见外边的情况,只听见林文宣和老陈在倒吸凉气。
他连忙拿起谈谈石道:“孟孟,怎么了?”
此时的孟阳顾不上回应,已然被面前的场景弄得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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