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钱的惯例是陆吾，其他人作为蹭饭的，都等着他发话。
陆吾转头看向叶玉, 问他道：“你想吃什么？”
剩下三人也朝他看过来。
叶玉：“……就前面十个吧。”
小二立即眉开眼笑, 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等到上菜之时，叶玉才明白小二为何笑成那样——上的全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大菜，连鸭头都恨不得给雕个花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
小二把大菜都放在前边报, 寻常人也就挑着点三四个，哪像这位, 开口就是十个。
量大价贵, 可不高兴咋的。
众人：“……”
叶玉默默地喝了口茶, 假装此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陆吾颇为无言地扫了一眼桌面, 又加了三个清淡的小菜, 以免这一桌子灵官被纯荤菜给腻死。
量大归量大, 开吃起来, 除了陆吾没一个含糊的。
本来叶玉坐在陆吾身边, 刚开始还故作矜持地拿筷子一点点撕肉, 矜持了没一会儿，就发现对面那三个实在太凶残了，干脆也不装了，袖子一撸便扯了个鸡腿送到嘴里。
不消片刻，他跟陆吾之间的桌子上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累起了一座骨头塔。
灵官并不是一定要进食，只是神京上的东西哪样不要花功德买，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还不用自己掏钱，哪里还有不吃的道理。
他们坐得临窗，外边正好有几个凡人在表演，叫好声连连。
陆吾不时给叶玉的茶杯里添水，叶玉吃得嘴唇上油光一片，眼睛盯着窗外，一到表演高潮部分也跟着拍手。
“皇城真热闹啊，”叶玉端起水来一饮而尽，感叹道，“之前去的地方哪里有这么多好看的。”
“那也不是天天如此的，”小二上来换茶壶，闻言笑道，“几位不是皇城、不是缡国人？”
“这你都看出来了？”叶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手背随意地抹过嘴唇，一条油渍就上了脸。
“那当然看得出来。”小二立即很有眼色地递了一条干净的热巾，还没到这位小公子跟前，便被旁边的男人截了过去。
他看着男人拉了一下小公子的胳膊，让人转向自己，然后十分自然地用热巾帮那小公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脸，又将热巾折了一道，把人手背上的油渍也给擦了。
小公子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也没有阻止，任由男人摆弄，一边继续吃一边道：“为什么？”
小二这才回过神，笑嘻嘻道：“若是我缡国人，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另外三人看陆吾照顾叶玉擦嘴又擦手，整个眼观鼻鼻观心，只顾干饭，一听小二这话，承钧才问道：“什么日子？”
小二骄傲地同他们介绍：“今天啊，是千年之前我们缡国大败凮国，攻破他们皇城的日子！”
四人手里的动作齐齐停住，连咀嚼都放慢了。孟阳一块鸡肉刚入口，闻言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叶玉的爪子还在陆吾手里，他悄悄地朝陆吾看去，却见陆吾听了这话面色未见变化，依旧仔细把他的手擦干净，好像小二说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
按说成了灵官，凡间此后如何与他再不相干，旧国旧人旧情都要随之而去，都过去了一千多年，旧事重提也没有意义，何况灵官本就不允许插手凡人的气运和命数，更不用说国运了。
对面那三个只是出于对陆吾这座大冰山的本能反应，而叶玉么……
他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袖子，里面放着的是陆吾那本灰色的卷宗。
自飞升起，陆吾成为第一武神以来神京众灵官对他的作为都有目共睹，能把他划为已身陨，要么是天道误判，要么就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飞升之前。
叶玉脑中又闪过那句“自戕而亡”，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他突然站起身来俯在满桌菜上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鲜美的红烧肉夹到陆吾碗里，冲陆吾狗腿地道：“这个好吃。”
陆吾“嗯”了一声，真拿起了那双一直没动的筷子，把叶玉夹给他的那块肉给吃了下去。
小二看着这两人一个给一个擦嘴擦手，一个给另一个夹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细想，笑道：“那诸位先吃着，晚点主街上还有灯火表演，可以去凑凑热闹。”
众人心里嘀咕：可算了吧，谁敢凑这个热闹。
这一来都没了再继续吃下去的意思，好在也吃得差不多了，等陆吾慢条斯理地把那块肉吃完，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决定在这儿住下。
这间酒楼的一二楼是吃饭的地方，往上就是住宿。他们要了四间上房，除了叶玉跟陆吾一间，其他人都各住各的。
叶玉对这个安排本想有异议，但陆吾付完账径直牵起了他的手，跟在小二后边上了楼，连个说话的空隙都没给他留。
小二先进去给他们点燃了灯烛，然后道若是有需要，可去大堂柜台找他，说罢便退了出去。
陆吾坐在外间的雕花方桌旁，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叶玉轻声道：“不进来？”
在门外磨蹭半天的叶玉愣愣道：“啊？进、进啊……”
他心里此刻怵得慌。
特别是昨晚之后，孟阳他们在倒还好，他单独跟陆吾呆在一起总有些不大自在。
进去跟陆吾对坐，然后你看我我看你。那个画面光想想都诡异得脚趾抽筋。
不然直接上床睡觉？被子一盖，什么都不管。
可外面还能清晰地听见街上的喧闹声，要入睡其实有点儿早，他若是这个时候上床，怎么看都有点儿像……邀请。
叶玉被这两个字吓抖了一下。
他嘴里答应着，一条腿慢吞吞地迈过了门槛。那一脚都没踩实，他忽然顿了顿，一拍门框道：“我突然想起来找孟孟有点事，”他收回腿，“我先过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陆吾回复转身就走，顺便还帮他拉上了门。
——
这座酒楼的确是皇城最大的，来来往往的客也多，他们的四个房间并没有连着号，孟阳这间离其他人最远，楼层也低，开窗就是大街，道煌和承钧都嫌吵，倒是孟阳想看热闹，就住了这间。
叶玉敲门的时候，孟阳正趴在窗台上看大街上的表演，一开门看见是他惊讶道：“玉玉？你不跟陆吾真君在一起，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叶玉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进了房间，坐在桌旁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怎么了这是？”孟阳关上门，“跟逃难似的。”
可不是逃难。叶玉心道。他又倒了杯水，打算在孟阳这里呆到入夜再回去。
“什么逃难，”叶玉否认，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道，“我就是看你这里比较热闹。”
“你也想看外头的表演？早说啊，”孟阳善解人意道，“我同你和陆吾真君换！”
叶玉：“……你还是坐下吧孟孟。”
“哦。”孟阳坐了下来，看他又开始喝第三杯水，叶玉放下杯子的时候，孟阳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玉玉，”孟阳敏锐地推断道，“你不会……是害怕吧？”
“……”
单独跟陆吾真君呆在房里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孟阳不解道，“难道他还会吃了你？再说，你们都……对吧。”
“那不一样！”叶玉反驳道，“我那是喝醉了才……”
孟阳不信：“真醉了？那你的意思是真君他强迫的你？”
风水轮流转啊，这两位一人来一回，谁也不吃亏。
叶玉吸了一口气：“那、倒也不是……”
那天他确实喝多了点，但脑子后来还是清醒的，再说要不是他自己同意，以陆吾的秉性决计不会对他做什么。
要怪只能怪美色误人！
“这不就得了，恭喜你啦玉玉，”孟阳感叹道，“终于追到了人，还是两情相悦，哎我的桃花面也有一个好结局了。”
“什么两情相悦……”叶玉撇嘴，“……大人又没说他喜欢我。”
“啊？”孟阳有点懵。
哪里不喜欢？这要是不喜欢，顶多把他丢床上就走了吧？被子都不带给人盖的那种！
孟阳想了想又道：“那、反正你喜欢陆吾真君就行！”
玉玉追人这一路来有多痴心多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肯定高兴坏了。
叶玉轻微地“嘶”了一声。
玉玉喜欢陆吾这是肯定的，可是他又不是玉玉，一开始是因为想要活下去，修复那个不完美的仙侣契，他才继续当一个忠实的钦慕者。
那现在……他自己，喜欢陆吾么？
他有些不能确定。
孟阳见他皱眉深思，自我怀疑的样子大惊失色：“玉玉！你可别吓我！你你你……不会睡到了人就不爱了吧？”
叶玉：“……”他看了孟阳半晌，决定跟他坦白，问一问孟阳的看法，毕竟孟孟是他在神京的第一个狐朋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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