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自玉玉拿着那张阴奉来求他帮忙之时,有些事情便是注定好了的。
孟阳常说,江夷神君捞起来的这些供奉都是因果。想来确实如此。
一连串的念头从陆吾脑中鱼贯而过,他看了眼面前的人:“你的脸色不好。”
陆吾本意是想问为何每回医治完带瘟疫的病患,他的脸色总是要显得差一些,可这话在叶玉听来,倒有些心虚了。
叶玉心中此时正一团乱麻,他看着陆吾关切的神情,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然……就先顶着这张脸?这禁制莫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总归不是想闹着玩儿。
反正赵广的事他该说的都说了,陆吾不会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叶玉酸溜溜地想,他才不是想要知道陆吾跟这个白月光之间的事情。
“去走走吧,”陆吾抬起手接了一掌阳光,温声道,“晒晒太阳,精神会好一些。”
不酸,他一点儿也不酸。
叶玉闷声道:“好的,将军。”
陆吾收回的手一顿:“将军?”
叶玉:?
他说错了什么?
便听陆吾道:“怎么突然这么称呼?”
称呼!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爱称?!那他上哪儿知道去?
叶玉深吸一口气刚打算瞎编糊弄,便见陆吾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倏地闭上了嘴。
他还是少说话为好。
“随你,”陆吾却没有继续问,转身下了凉亭,“你想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
这本就不是真人,阵法做出来的东西,哪能要求细微之处也一模一样。甫一见到时他被汹涌的愧疚之意弄得难以自控,现在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注意便放回了正事上。
他之所以提出到处走走,是想快些进入下一个场景,看看这禁制和那神秘人物到底想干什么。
陆吾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去管,但那脚步声一直跟着,每一步都放轻了踩下去的力道,鹅卵石小路上只发出了轻微声响,那小心翼翼的意味忽然让他想到了阵外的人。
那个人起初虽也爱身前身后地跟着他,但胆子却小得多,服软也快,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骨气,还是个随时随地的小马屁精。
说谎的时候声情并茂,眼也不眨,装得就跟真的一样。
好像他如他所说的那样,爱慕他,关心他,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就连喝醉了也不忘表白喜欢他,演得仿佛全身心都入了戏。
可是他明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他应该很生气,应该冲人发一通火,应该解了跟那人的仙侣契,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没有,反而一个人在一窗之隔的走廊上站了大半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陆吾不觉微微抬手,看了看手背上的伤痕。
不久前在马车内为了不让那不带脑子的家伙受伤,情急之下便拿手去给他垫桌角,连法术都忘了用。
一点小伤,换了那个既爱说谎又不听话的小东西乖乖在自己身边坐了半天,他竟然觉得很划算。
那家伙现在在阵外在干什么呢?会因为进不来而担心他么?
希望会吧。
“大、将……”
陆吾转头,红衣少年指着他抬起的手背,语气犹豫道:“还疼不疼?”
按说看见伤处,理应先问是怎么弄的才对,陆吾一时间没意识到这句关心有点没头没尾,看着他笑道:“这个?不疼。”
少年点点头:“哦。”
他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盯着,脸上担忧的神色很明显。
明明是假物,表情和情绪竟做得如此生动,几乎与活人无异。
陆吾怔愣了一下,片刻道:“等会儿就好了。”
“压伤而已,”他想了想又道,“你看,连皮都没破。”
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陆吾不禁哑然失笑,便见少年似是放下了心:“那就好。”
“嗯。”
说完陆吾继续向前,脚刚刚踏出去,眼前忽然就暗了下来。
一瞬间白昼变换到了夜间,但四处燃起了数盏油灯,明亮的烛光照出了周围的场景。
他所在是一间华贵的寝殿,顶上檀木做梁,四面金丝楠木为柱,半透的绡纱屏风,绣面绣着仙鹤云海。
侍女随立,珍珠帘幕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来了。”
陆吾立即便想了起来,这是他最后一次被凮国国主召见的场景。
“怎么不说话?”床榻上的人气若游丝,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活不过这两日,“我知道你是不满我不放你回去……但,局势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连日来都是捷报,宫内的瘟疫也、控制住了咳咳……”
这番话放在千年之前,陆吾尚且察觉到不对,如今又会怎么不知所谓“捷报”都是赵广口中那两个“废物”传来的虚假军情。
只有床榻上这个病糊涂了国主,还真当前方打了胜仗,自以为治好了病又困住他,自己还能安心再做几年国主,然后从那几个废物点心里挑出一个继承皇位。
若只是抱有这样的臆想也就罢了……
他抬眼看向屏风后模糊的人影,面无表情道:“臣并无不满。”
那个声音半天没有出声,不知是喘不过气,还是并不相信他这句话。
“我看哪,议和也是个好选择,百姓也经不起连年战事,”老人又咳了几声,“你主战,先前打得缡人伤亡惨重,若是你在前方,恐怕对方不会接受和谈,他们恨着你哪……”
这话说得是没错,那几个缡人将领哪个没被他打过,谁又不对他恨之入骨?不过,“为了百姓”?
陆吾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是。”
“你能明白就好,”那人影挥了挥手,床边的侍女把珠帘放了下来,“下去吧。”
闻言陆吾懒得再与他多说,退出了殿门。
跨出殿门时,预想的下一场景却没有发生。
难道这个场景里还有什么需要他回忆的事情?
陆吾疑惑地一偏头,余光忽地扫见寝殿左侧的阴影之中站了半个人。
陆吾诧异道:“……小、小大夫?你怎么在这里?”
绯色衣衫的少年扒在角落,露出了半个身体,见他看过来才抿嘴支支吾吾道:“是、是我。”
陆吾微微蹙眉。
今晚是缡人兵至锦城的最后两个晚上,国主召他单独觐见,就连赵广他都没有带。
小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大……
陆吾:大什么
叶玉:大将军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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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城楼
对上陆吾略带审视的眼神, 叶玉本能地就想后退。
看陆吾的反应,叶玉推测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啊!
本来好端端地跟陆吾在花园走着,一脚踩出去就落到了这个地方, 然后便听见陆吾的声音从寝殿里头传了出来。
被迫听了一段墙角也就算了,怎么躲着还被发现了?
正当叶玉琢磨如何应对,陆吾却不再追问, 反而若有所思道:“你本来就在这里?”
什么意思?
只见陆吾稍微转头, 瞥了眼寝殿外持刀守卫的士兵, 低声道:“走。”说完便舍了原本的方向, 示意叶玉跟上。
他带着叶玉绕过寝殿,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一条宽阔的甬道。
前后无人,冰冷寂静的通道中只有二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陆吾的余光扫过身边亦步亦趋的少年, 半晌开口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先前两个场景他都能记得起, 与千年前相差无几,那这个场景也应当同样如此,这样说来,千年之前他被召见之时小木也在寝殿之外, 只是当时他心烦意乱未曾察觉,如今他已经知道一切结局, 便发现法阵做出的假物的存在了。
既然上一个场景他能问出原本不该知道的二人谈话内容, 现在也应该能问出小木来此的缘由。
便听少年道:“听到你们说前方打了胜仗, 要同缡人议和。”
陆吾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
千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在缡人的兵马向城门奔袭而来之时, 二人在城楼之下道别。
当时城中已一片大乱, 想逃的百姓都在惊慌失措地往后方撤, 城门这边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不到一万的士兵留了下来。
小木却像是无事发生, 一如往常地来同他见面。
如今看来,难道这个心思单纯的人,把凮国国主那一番话当了真?
陆吾道:“你信?”
叶玉回看他,被问得一脸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信了,那种骗小孩的话谁会信?也只有那个病入膏肓的凮国国主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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