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低下头，蓝色瞳孔恍惚了一瞬，像是发了会呆。
【怎么了?】
审判关切地看过来。
【关于我们天国方面撰写的这一份停战协议，您是否还有什么意见?】
【啊，我觉得您方才说的所有这些条款都很好。】
雪诺的意识分身如雾霭般凝实，重新坐直了身子。
幽蓝色的指尖无声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我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虫族和天使们一起在天穹之下和谐共处的美好画面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虚伪。
审判一时之间甚至都有些演不下去了。
假咳了两声作为掩饰。
【什么，您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雪诺笑弯了漂亮的蓝眼睛。
【我们两族，一定能够……好，好，相，处呀。】
与此同时……
识海之中。
铺天的虫群正在快速地向着寂静城的正中央，那纯白广场所在的位置飞去。
【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掉那口时钟。】
雪诺对着虫群下达了命令。
是的，虽然在寂静城上面。
因为“神的训诫”，因此不能杀生。
但是却没有说不能破坏这里的建筑。
关于这一点，刚刚雪诺已经让虫族尝试过了。
广场之上。
一只体型硕大的地蜂虫族，悍不畏死地直直地向着那悬挂在空中的时钟撞去——
“嗡！！！”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自城中央炸开。
那是钟声。
这一座沉寂了万年的永恒寂静的城市，第一次听见如此巨大的轰鸣。
声浪如实质般碾过街道，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一些从未离开过寂静城的天使跪在地上，用捂住双耳，指缝间渗出鲜血——他们的耳膜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已经被彻底碾碎。
教堂顶端的白鸟惊飞而起，却在声浪中如凋零的花瓣般簌簌坠落。
它们的尸体砸在地上，羽毛散乱，再无生息。
格里芬原本规规矩矩地跟着队伍前行，却在某一刻悄悄探出触手，试着卷起两只坠落的鸟尸塞进嘴里。
没有触发规则。
——好耶！
于是他一边向前奔跑，一边贪婪地扫荡着地面，触手灵活地卷起一只又一只死鸟，囫囵吞下。
呜呜嗯嗯，好吃……这可都是宝贵的食物啊！
妈咪说过不能浪费粮食的！
而在另一边，会客室内，审判猛然撑在桌子上起身看向中央广场的方向。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看起来很想要直接扑过去，咬死对面那只可恶的小虫子。
【你让你那群该死的手下趁机干了什么？】
【老人家，您可要慎言。】
雪诺的分身仍然坐在椅子上，不急不慢地示意身边的工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虽然他现在的这具意识分身喝不了茶水，但是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们虫族是如此热爱和平的种族……】
【这还要多亏了您的教诲呢。】
审判看出来他在拖延时间，也不再理会雪诺。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从打开的窗户之下一跃而下，扇动着身后的翅膀向着城中央的位置快速飞去。
广场上的仪式，绝对不能出差错！
虫群们还在不断撞击着那一只正在不断逆时针旋转着的时钟。
下方的巨大钟锤一次次摆动着，随着虫群的撞击继续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钟声。
越来越多如同黑潮般的虫群袭来。
——咔。
终于，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悄然爬上钟面。
【住手！】
晚到一步的审判睚眦欲裂。
雪诺从侦查虫族的视野中时刻观察着广场上此时正在发生的一切。
现在的画面实在是有些诡异。
因为除了审判之外，竟然没有一只天使，对于身边的虫族还有那一口即将被破坏的时钟有着任何反应。
尽管有不少天使的耳朵因为声音的破坏都已经流淌出细细的血线，尽管他们的脸上的神情早就已经痛苦不堪。
但是他们却还是无法停止，只能一刻不停地向着中间跪拜着，祈祷着。
一遍遍地不断重复着……
在“神灵训诫”不杀生的要求之下，他们之间并不能直接发起攻击。
甚至就连伤害对方的念头也不能生起。
因此就算是此时已经被彻底气昏了头的审判，也不能直接攻击。
而只能徒劳地伸展着身后的十二只羽翼，用肉体挡在那巨大的时钟之前，勉强延缓阻挡一下虫群。
【启示！】
【快——再快些啊！】
审判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扭曲着，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住高台边缘，防止自己被密集的虫群冲撞下去。
而他所说的那位“启示”，应当就是跪在天使阵列最前端、正带领众灵祷告的八翼天使。
就在此时，雪诺骤然听见了几句清晰的颂祷。
【以虔诚之信，吾奉汝名而行。】
【今有邪祟如蝗虫过境，邪恶侵蚀圣所之地。】
【求主驱散黑暗，使污秽溃退。】
【求主重临宝座……】
【使圣洁归于圣洁，权柄归于权柄！】
雪诺：……
他有时候是真的不明白这些天使们的行事逻辑，明明虫族都打上了门来，可是他们不仅不反抗。
反而唯一做的事情。
就是全族跪在广场上祈祷，让他们的神灵来庇护他们？
这也太……
可是就在这时，大地骤然震颤！
地面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撕裂，一道漆黑的深渊如神罚之剑般劈开雪诺眼前的广场，继而贯穿整座寂静城。
天使们踉跄跌倒，纯白的建筑就像是玩具一样在崩裂中坍塌，碎石与尘埃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而后，祂睁开了眼。
那是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深处倒映着整座支离破碎的城市。
原来！
他们脚下所站的寂静城，不过是这位沉睡神灵的一颗眼瞳！
而现在……
祂终于被吵醒了。
眼珠疯狂地转动着，云海之下，黑暗骤然翻涌。
一个幽邃无底的巨洞凭空显现。
那是祂的嘴。
一张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如无底炼狱般张开——
末日号角就像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便向那黑暗内滑落，被吸入那巨口之中。
第194章 十七年后……
在这一瞬间，雪诺骤然明白——
为什么沉默之海永远沉默，为什么寂静城恒久寂静。
因为他们害怕……
吵醒祂。
船身被深渊中涌出的巨大吸力攫住，钢铁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后仰倒。
雪诺咬紧牙关，操控着虫群死死拖住船身，保持正确的方向。
可是眼前，无尽的漆黑向着他们飞速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嘘……”
“妈咪，别怕。”
雪诺在剧烈颠簸中抬头，只看见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瀑。
他站在盛大的光里，雪诺看不清楚他的脸。
光晕中央的那一道身影轮廓也模糊了，唯有十二道苍白巨大的羽翼在虚空中舒展——
下一秒，那身影扣住他的腰肢，带着他腾空而起！
在这无尽的盛大的光里——
雪诺看见那十二只雪白的天使羽翼从他的身后一只只扭曲、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巨大的、雪白的蝶翼。
从他背后挣扎着撕裂而出！
【……】
【纯白？】
……
……
……
十七年后……
你见过蓝色的雪吗？
不是摄影棚里那种廉价的塑料造景，而是真正的、来自天穹的蓝色结晶。
每一片雪花都像是一颗从天上坠落的星星。
银发虫族倚在窗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仰头看着外面漫天的蓝色大雪。
推开窗，他轻轻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一点晶莹的蓝色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上，很快就融化了，成为了一滩浅蓝色的冰冷水滴。
那水滴顺着他纤白的手腕滑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像是一滴蓝色的泪。
“妈咪，会着凉的。”
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指尖绕过他的后颈，从身后仔细而贴心地帮他把衣服领口的带子系好。
“谢谢。”
雪诺抓着衣服转身，看向身后的白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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