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诺忍不住问道。
他垂首，看着自己苍白失去血色的指尖。
感受到心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尽管早就有答案。
尽管在蛛网之中，他呼唤了很多次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时，他就已经有猜测。
但是却还是要亲口问出来。
房间慢慢沉默下来。
“我们总是会死去的，妈妈。”
直到青发工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甚至，我们自己也不会介意这一点……”
“在虫群中，死亡是真的很常见的事情，我们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为虫群死去，还是为您而死去。”
凯半跪在床边，抓住了母亲柔软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这个行为其实有些僭越了。
但是此时的妈咪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很开心，看到您会为这些死去的同族们难过、哭泣。”
“但是只要虫群仍在发展壮大，这些死亡便都是值得的。”
雪诺闭了闭眼睛。
他几乎硬撑着，听他们将虫群现在的状况全都汇报完，做出了一些决定之后。
便借口说自己想要休息一下。
看出来了他的不对，所有的虫族们都离开了。
门关上。
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就算是幼崽们也都乖乖听话，没有赖在他的身边。
坐在床上，雪诺觉得自己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目的明明很单纯，只是想要在这座孤岛上活下来。
遇见了虫群之后，他便想要带着他的虫群一起活下来。
种地，捕鱼，狩猎……
这些都是为了养活他的孩子们。
但是后来虫群遇见了敌人。
为了保护他的孩子们。
为了能够让虫群变得更好地发展，变得更为强大。
他才选择孵化了更多的幼崽，获得了更多的虫族。
可是，现在雪诺却发现。
如果他想要更快地发展他的虫群，就必须要作出牺牲。
他原本是想要救他的孩子们，但是却有更多的虫族在这其中死去——
战争，死亡，鲜血……
还有，吞噬。
这几乎就像是围绕着虫群的散不开的永恒的诅咒。
就像是雪诺一开始便获得的最基础的那个用于获取能量点的，被他名为“吞噬”的技能一样。
虫群的发展，就像是一场巨大的吞噬 。
这头恶兽近乎疯狂的快速成长是需要代价的。
这种代价既会吞噬身边的敌人，也终将吞噬它们自己。
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做错了吗？
雪诺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可他只想要保护好自己的每一个孩子——
最后却发现，反而有更多的虫族为他而死。
第44章 转变
【妈妈？】
在亮光组成的蛛网之上，一个如同星辰般的亮点突然闪了闪。
是阿尔法发来的“私信”。
看到妈妈悲伤的样子，他也忍不住跟着难受。
虽然脑子没有他的同族们聪明，但是在行动力上却向来是最强的。
【我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安慰到您……】
【可是在我看来您完全没有错呀！】
【在您的能力范围之内，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我觉得不是。】
雪诺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悲伤。
【如果当初我没有贸然扩大虫群的数量，而是一点点稳扎稳打，也许情况就会好很多……】
【我孕育了他们，却又不能将他们保护好。】
【怎么不是我的错呢？】
【再退一步，如果不是我被好奇心所操控，冒险地去探索那个血池，它们也就不会死。】
【这件事终究是我做得不对，如果需要有一个人为此而负责的话，那肯定是我。】
【可是妈妈——】
虫巢之外。
阿尔法化作原型，漆黑虫族斜斜靠在雪白柔软的菌毯之上，歪了歪脑袋。
他在战斗中被咬断掉的腿已经长了出来，只是外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好，看起来比旁边的腿要略微短一截，走起路来，稍微会有些不协调。
【虫群总会遇上各种敌人，杀死的敌人会成为我们的养料，这是虫群发展的根基……】
【就像那些地下的蠕虫一样，敌人始终就在那里。】
【我们不主动去招惹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呀！】
【战争是避免不了的，只有强大，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够生存下去！】
【足够……强大？】
雪诺低头，喃喃出声。
【是啊！】
阿尔法顿了顿。
【我们这次去到那个门里面的虫族，只有区区二百多只，所以才打不过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如果说我们有三百只五百只……甚至两千只，两万只！两千万只！】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那些白白软软的蠕虫就只会成为我们的食物——】
【说不定还是味道不错的那种！】
接着，阿尔法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了。
他从八条腿里翘起一条来，挠了挠坚硬的后背。
【您之前让我们做的那些事情，比如说，将还未成年的猎物捕捉养起来，还有种植那些可以食用的植物，这些固然也很好啦——】
【只是有点太慢了，也太复杂了！可能是我比较笨吧，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雪诺缓缓直起身子，展开自己的手心。
一点明亮的能量点如同烛火一般，在修长的指尖上闪烁着，照亮了他幽蓝色的眸子。
他似乎明白了阿尔法的意思……
是的，他的虫群还不够强大。
如果他想要确保绝对的“万无一失”，想要每一只虫族都好好活着，那最后必然会导向坏结局。
雪诺突然想起了之前。
在吸收能量和升级时，曾出现的那个给他一种想哭冲动的奇异白色身影。
它也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太慢了……
速度还要更快一些。
在“敌人们”找到他们之前。
尽快，尽快。
从雪诺绑定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其实早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没有什么岁月静好。
虫族这种几乎完全依靠杀戮来疯狂成长的猎食种族，从来不为任何其他种族所容……
如果不能在敌人发现他们之前快速吞噬，疯狂发展，成为一只可以撕裂对方的凶残恶兽。
那么必然会被对方绞杀。
【其实在我看来，妈妈，我们压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行了——】
全身漆黑的虫族低头张开锋利的獠牙，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微笑。
【不需要隐忍，不需要发展……】
【四面树敌又怎样？】
【只要把我们的敌人统统吃光就行了。】
要么杀戮，要么死亡。
仅此而已。
在听到阿尔法说完这句话后，雪诺沉默了一会儿。
倏忽间他扬了扬唇，笑容里有些苦涩。
【抱歉。】
【我之前，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
【没有啊。】
阿尔法摇了摇尾巴。
【怎么会！】
【妈妈，是很温柔的王……】
【是我遇见的最温柔的，虽然我也没有见过其他的王就是了，不过，不过妈妈就是最好的！】
他想了一会儿，从自己的脑子里面艰难地搜刮出了一个形容词。
【是，是最英明神武的王！】
【谢谢。】
雪诺轻笑起来。
【我现在感到好多了。】
【现在英明神武的王，要开始他的工作了。】
他站起身来，用指尖拭去了眼下的泪痕。
银色的长发如同潮水一般陷落在光洁柔软的床上，他用手指梳拢到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他的虫巢现在需要他。
大战之后，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阿尔法。】
雪诺推门而出的时候，侧脸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给你讲一下这座岛外面的世界吧。】
【哎？】
阿尔法愣了愣，随后开心地摇起尾巴来。
【外面……】
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到过外面呢！
【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在巢穴里面趴着等，就有好吃食物主动送上门来的地方吗？】
雪诺有点想纠正对方那是外卖，而且也不是什么送上门来，都是需要花钱的……
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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