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宿敌后我吐了_野渡秋【完结】(101)

  “你若说我偏袒,我认。但你若说我不配坐这仙门第一人的位子——”

  沈云珩将剑半旋于手腕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下一瞬银剑入鞘,一声脆响。

  “那你倒是说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比一个曾经把天下众生当成数字、当成刍狗、后来却为一个具体的人破了心的圣人,更懂得众生究竟有多重?”

  “我为他破例,是因为我先看见了‘人’。”

  “我若连一个人都舍不得去在意,那我口口声声说修这苍生道,便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

  他侧过身,袍袖垂落,腰脊笔直如松。

  “你说我公理有私,我认。但公理若冷到连一丝人情都容不下,那这公理——不要也罢。”

  “我守的不是法则,我守的是人心。”

  “而人心,从来就是偏的。”

  第54章 卑劣

  沈云珩站在那里, 侧对着谢言朝,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幽冥和魔神的方向,不敢回头看谢言朝。

  谢言朝看着他, 握着归鸿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寻常的节奏缓慢地跳动着。

  他张开嘴, 又合上了,松开了握住归鸿的那只手, 又再次握紧, 纵然此刻有很多想问的话, 那些话在他的心里反复打转, 展开又合上, 合上又展开。

  前世他自认孤身赴死时,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走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

  而他曾经以为的独自承受,其实从未独自过。

  谢言朝最终只是看着沈云珩的侧影,用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话问了一句:“那些……都是真的?”

  前世, 他的一生晦暗无光,不足月时全家灭门, 少时活在谎言中,往后是无穷尽的伤害、利用、背叛, 谢言朝早已熟之烂骨。

  因为没办法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所以全都当成假的来对待了。

  是他走的太急太快, 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只给沈云珩留下一个看不清的模糊背影,自然也就看不到沈云珩是如何劈开路上的荆棘, 伤痕累累地追上他的背影。

  他太想和他并肩了,但是却忘了那时的谢言朝内里早已接纳不住任何东西, 空有其表,然败絮其中。

  沈云珩没有动,仍然没有回头,那片刻的停顿持续了大约一息,然后他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侧脸能被月光照到一部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谢言朝身上,像是正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你本不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有一种不愿它再被摊开的固执。

  所有的一切,原本沈云珩是真的做好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的觉悟了。

  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两人之间那层他好不容易才厘清的界线彻底搅乱,而他又太清楚谢言朝能接住多少,还接不住多少。

  没关系的,都无所谓不是吗,他不需要知道,不用去想自己是怎么又活过来的,继续好好活着就行。

  “我不需要知道?”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六个字,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颤,“你为我做的那些……”

  沈云珩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白衣的边角被禁地入口处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半掩半露,既不翻过下一页,也不让它落地。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原本不应当知道,继续往前走就行。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谢言朝看着他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影,“沈云珩。”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沈云珩没应,肩骨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谢言朝看见了。

  “你转过来。”谢言朝又说,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求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长久的沉默,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吹动谢言朝垂在肩侧的发带。

  然后沈云珩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真正面对谢言朝的那一刻,目光恰好避开了眼睛。

  “你问我那些是不是真的。”沈云珩开口,声线平稳,“是,都是真的。”

  “不周山,我在山里被困了七日才找到山门,三千阶,一步一叩,膝盖磕到血肉模糊,为你求来了生机。”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粗粝,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伤口撕开给人看,可他说完这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他没有停下:"我当时没有想过你会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想过要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你本可以走完这一世,不用知道那些旧事。”

  “我知道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求过我救你,也从来没让我等你,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要追的,亦是我自己要等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层极薄的湿润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现在问那些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可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谢言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卑劣的、狰狞的、痛苦的、贪婪的模样。

  他修苍生道修了几百年,早就把自己修成了一块完美的玉,寄托众生,从不主动介入因果。

  因为他一旦有了主观情感,就有了价值立场。

  但是这块玉早就出现了裂隙。

  在裂缝出现之前,他是光,是秩序,是冷漠的正义,裂缝出现后,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见的却是贪婪的影子。

  他越克制,私心就越汹涌,他越清醒,沉沦就越悲壮。

  这点假慈悲,他比谁都清楚。

  一边觉得自己不配坐这个位子,一边又死死霸着这个位子不敢放手,因为没了这个位子,他连替谢言朝挡刀平乱的身份都没有了。

  因为谢言朝,他才看见众生的眉目。看到他们不是万物,是一个一个的、各自背负着各自重量的、各自有各自喜悲的、各自会哭会笑也会怕的人。

  见过众生是什么样了,再看到他的时候沈云珩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他和众生之间隔着什么天然的屏障。

  沈云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那日仙门围剿,我不顾百家意愿执意救你,后面我跪在宗门祖祠里,自请受了极刑,又在问心殿内跪了七日。”

  其实第三天的时候他就有些跪不住了,膝盖跪到血肉模糊时,他就想,谢言朝要是偷偷来看他就好了,然后谢言朝没来。后来他又想,不必来看他,只要往后走慢些就行,谢言朝也没走漫。

  “前世你坠无间渊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了谢言朝脸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跟着跳了下去。”

  谢言朝的心跳在那瞬间停了一拍。

  “你当然不知。”沈云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到谢言朝心上像将化未化的霜。

  无间渊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谢言朝在底下躺了七年,沈云珩就在他旁边坐了七年。

  谢言朝的灵脉断了,沈云珩就把自己的渡给他,谢言朝醒不过来,沈云珩就每天给他念一遍人间的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念到谢言朝醒来那天,刚好是惊蛰。

  他想,多好啊,惊蛰,万物复苏。

  沈云珩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谢言朝听着,那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起前世确实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倒在无间渊里,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那袍子材质极好,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云纹。

  他当时随手扔在一边,心想又是哪个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图报,虚伪。

  “沈云珩——”

  “别说。”

  沈云珩退了一步。

  谢言朝看出来了,沈云珩在往后退,他在把自己从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拆走。

  “你不必觉得亏欠。”沈云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得像隔了一层水雾,“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是为了让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让我自己觉得,这几百年,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云珩像是被自己捅了一刀,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这才是沈云珩最卑劣的地方。

  他做了那么多,嘴上说着“你不必知道”,可此刻站在谢言朝面前,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乞求同一件事——

  看看我。

  看看我走过的路。

  看看我为你碎过的那些规矩和骨头。

  他说“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等谢言朝听见。

  他说“你不必觉得亏欠”,可他退的那一步,分明是在说“你若觉得亏欠,便多看我一眼”。

  谢言朝忽然懂了。

  沈云珩此刻所有的平静、所有的推拒、所有的“你本不需要知道”,都不是在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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