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只匣子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匣盖微微翕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林峰朝他抬了抬下巴:“拿走吧,这块铁是你的了。”
沈云珩的眉梢动了一下,动作极轻极细,在他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可他的目光在那只锦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来看向林峰,声音带着一种困惑:
“……前辈,晚辈尚不知谢师弟的成果如何,若按前辈先前所言以残魂数量定胜负,晚辈至少应当知晓对方的数目才能确认——”
“他比你少。”林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粗粝而直接,“如果你指的是残魂印记的话,他确实收得没你多。”
沈云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峰的面容上,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微褐的脸,那双常年和金属打交道的手正随意地搭在石案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
沈云珩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某处正在缓慢地生出一团极其陌生而灼热的东西。
“那为什么——”他开口,问句只说了三个字,尾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林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沈云珩读不太懂的东西,他将搭在案缘的手指收了回来,声音沉了半分:“他在剑冢里收服了一柄剑,剑主动来找的他,没有经过任何压制和收魂的过程,是那把剑自己从深处浮上来认了他。”
沈云珩站在那里没有动,面容上那层清冷的壳子依然完整地覆着,可他的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林峰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道:“你可能听说过那柄剑,剑冢中最有名的那一把,从前是数千年前飞升的那位大能遗留之物,百年来多少人进剑冢想找它都没有找到。”
“它在深处沉寂了数百年没有动静,这次谢言朝进去的时候它自己颤了,主动从藏身处浮出来停在了他面前。”
沈云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那柄剑他当然听说过,剑冢中的传说,数千年前那位以一人之力破开天门飞升而去的剑修本命佩剑,其剑气之烈在古籍记载中足以将方圆百里的溪流尽数蒸干。
那柄剑的特征是“不驯”,自那位大能飞升之后,它便在剑冢深处沉睡,历代无数玉衡宗弟子和外来求剑者入内寻它,无一人能将它唤醒。
那把剑有一个极其固执的脾性——它只认一种人,剑道天赋和心性需要达到某种近乎苛刻的程度,才能让这柄沉寂了数百年的剑从深处回应。
林峰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却每一句都落在沈云珩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空落上:“谢言朝找到它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它自己从石缝中拔了出来,浮在他面前停了三息,然后又自己钻进了他的剑鞘里,和原来的剑并着放的。”
沈云珩想到了自己在剑冢深处遇到的那些残魂,每一柄他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察、去试探、去和它们周旋,用耐心和沟通让它们慢慢接纳他。
他用了十天,在身上攒了足够多的纹路,数量上显然压过了谢言朝。
可谢言朝找到了一柄从来不肯认任何人的剑,是剑主动走向了他,没有任何条件的归顺。
他的目光从林峰面容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某一块青砖的缝隙上。
沈云珩整个人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石室的天光中纹丝不动,可胸腔里有个缓慢翻涌的东西正在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占据着他的感知。
比不甘更复杂,比不服更深。
它是一个一直以来依仗规矩和持续努力来获取成果的人,第一次撞上一道他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去复刻的、天然的、不讲道理的壁垒。
“师尊知道吗?”沈云珩开口,声音依然平直,可那道平直的边缘有一层被他压得紧紧的沙哑。
“闻人晓知道,他跟你师父透过气了,你师父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林峰说,“谢言朝已经先一步出来走了。”
沈云珩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地面的砖缝上移开,抬起来看向石案上那只暗红色的锦匣。
匣盖翕开的那道细缝中,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正在缓慢地流转着。
他看着那道流转的光泽,将那只锦匣从石案上拿了起来,动作从容而端正,和接过任何一件寻常物件时一样。
“多谢前辈。”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将那道极淡的沙哑收进了音节之间的缝隙里,“晚辈告退。”
他转身朝着石门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石室的天光中铺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步伐依然匀净端正。
可在他走到石门前即将跨出去的那一瞬间,脚步在那个地方顿了大约一息,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没有握剑,手指自然垂着,指尖朝着地面,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将剑递给林峰时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他花了十日一条一条攒起来的、他用心去沟通、去等待、去接纳的痕迹。
数量上他赢了,可也有变故,那柄传说中、那柄不肯认任何人的剑,走向了谢言朝。
他将那只手收进了袖中,然后跨出了石门。
石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清冷端正的姿态,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平静而疏淡,看不见任何多余的东西。
第69章 拔剑
谢言朝的名字传遍玉衡宗各峰的时候, 他本人正在客院后山的竹林里试那柄新得的剑。
那柄剑通体沉暗,像一泓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深水,剑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静卧在谢言朝的掌中时几乎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谢言朝握着它的剑柄站在竹林中央, 看着那些竹叶在余风中簌簌地落了一层又一层,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用指尖沿着剑脊缓缓地抚过一遍, 剑身在他指尖经过的地方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而后,谢言朝把它收入了鞘中, 和原来那柄旧剑并着放在一起, 一柄轻一柄重, 一柄旧一柄新。
说到底, 谢言朝在剑冢认了名剑的事情还是从器峰先传出去的, 再然后这件事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等传到第三日的时候, 整个玉衡宗从外门到内门再到各峰之间已经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谢言朝路过演武场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艳羡的、有不服气的,也有几道带着审视的、上下扫过他腰间那柄新剑的长度的目光。
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迎合, 像是那些目光都只是山道两侧的树影一样自然。
原本修真界就没多少稀罕事可以八卦,这下子可好, 先是有太虚宗的弟子出来说谢言朝身负龙鳞血脉,是上古四大世家谢氏最后一脉传人, 血脉在他身上以先天道骨的形式存着, 是天生的剑修坯子。
然后有人把他在太虚宗大比上的战绩翻了出来, 三年霸榜,一场未败,再然后又有人把那场内门大比上他和沈云珩的对阵重新翻出来说了一遍, 说那场比试虽然沈云珩占了一线上风,可谢言朝那时候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旧剑, 剑冢里那把名剑还没有到手。
言下之意很清楚——如今“名剑”在手,那场比试的结局若是重来一次,恐怕就不好说了。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铜锣,余音在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压着压着就变了调。
谢言朝和沈云珩这两个名字被不断地并排放在同一句话,彼时谢言朝本人正站在玉衡宗山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太虚宗的传讯。
旁边经过的两个玉衡宗弟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听说了吗,有人说这一届仙门大比的魁首非谢言朝莫属了。”
另一个接话道:“那沈师兄呢?他可是咱们这边的人。”
前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回了一句:“沈师兄那场跟谢言朝打也就赢了一线,现在人家手里多了把名剑,此消彼长……”
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谢言朝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听着那些话的尾音被风吹散,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浮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了。
他没有追上去多听,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继续站着等传讯,手指在袖口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这些人怎么比他还闲,眼珠子长在他和沈云珩身上了?
起初大部分人说的是“谢言朝天赋很强”,后面渐渐有人在话尾添了半句“沈云珩那套古板的打法怕是要让位了”,再然后,玉衡宗的弟子中开始有人当着沈云珩的面说话时,语气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云珩在藏经阁整理典籍的时候,坐在隔壁案几的两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林峰前辈把那块玄铁给沈师兄了。”
另一个嗤了一声回:“给了又怎样,玄铁锻剑要时间,他锻出来之前人家谢言朝已经拿着深水把名头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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