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谢言朝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了一些,“我想跟他说他说的不是真的。可我听见他那样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
“不能让他看出来……”谢言朝的声音在说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东西带着一种极陌生的温度,让他想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比平时更沉、更重。
殷无邪偏过头来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依然温和如常,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软笑意已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更安静的认真。
“不能让他看出来你在乎他。”殷无邪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将谢言朝喉咙里那个堵了很久的结轻轻解开了的分量。
谢言朝坐在矮榻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滞了一拍。
“师父——”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殷无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语调依然温和。
“这是你自己要过的事,为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意。”
天暗下来了,殿内只剩下了沉水香炉中那一小点跳跃的红光和窗外最后一道天际线的残亮。
他在那道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殷无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的后脑上,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坐在师父旁边出神时那样。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多年不曾变过的安稳力道。
“你这孩子。”殷无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可它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每一分都是暖的,“心里装着一个人又不肯认,认了又不敢去碰,碰了又怕碎了。”
“师父。”谢言朝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暮色和沉水香熏软了的余韵,“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殷无邪笑了一声,那道笑声短而温和,从他胸腔深处升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安抚的颤动。
“谁年轻时不是这样。”他的手掌在谢言朝的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只蹲在膝头不肯走的猫,“傻完了就知道了。”
谢言朝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犟吧,就犟吧,等后面我看你俩还犟不犟
第76章 差点
年轮经转, 夏去冬来。
仙门大比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云珩和谢言朝身上。
开赛当日天穹如洗,日光从高空中直落下来,将比试台上每一道剑光都照得分外分明。
各宗弟子云集于苍梧峰顶那片开阔的云台之上, 衣袍的颜色在风中交错着, 玄、白、青、赭, 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古画。
台上剑鸣声此起彼伏,灵力碰撞的余波荡开时会将周围的云絮卷起又抛散, 那些云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而那一日的魁首是沈云珩。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项仪式在日暮时分举行, 玉衡宗的主殿前铺设了长长的赤锦地毯, 各宗长老分坐两侧, 沈云珩从地毯尽头走到主座前方的过程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
他的脚步匀净端正如常, 月白色的衣袍在赤锦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而他接过那柄象征魁首的玉尺时手指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玉尺通体碧色, 尺身上刻着一道细密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握着那柄尺子垂手站在主座前方,目光落向前方那一片攒动的人头, 在那一片面容中有一张他极其熟悉的面容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谢言朝站在人群里,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极淡的弧, 看着沈云珩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 只是一片安静的、带着几分倦意的平静。
“沈云珩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这修为看着像已经摸到那道门槛了。”
“你又不是没看到他对天机子时那个七段剑势的应对, 轻飘飘一剑就把人家蓄了半天的力给卸了, 那叫什么来着……以柔克刚。”
“他才多大岁数,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后还了得。”
“仙门同辈之中, 论修为和悟性,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那可不, 人家可是修苍生道的,这道也忒邪门了,谁修谁成,偏偏世间能悟此道的屈指可数。”
那些话里有艳羡的、有惊叹的、有酸溜溜的,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沈云珩注定会走到顶端的意味。
他在仙门大比中的表现实在太过漂亮,对战大他几个辈分的老怪物都丝毫不落下风,五十招内见分晓。
而唯独跟谢言朝的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谢言朝站在候场区的廊柱下面,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涌过来。
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剑,剑鞘的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透过剑鞘渗进去。
他听着那些关于沈云珩的议论,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剑格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沈云珩,那个名字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说着,每一道音节的起伏落在谢言朝耳朵里都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清冷感。
他听过那个名字很多次了,从他们最初在宗门往来中第一次互报姓名开始,到后来每一次交锋时的剑鸣交错,三年交流论道中每每相处时这个名字都会在舌尖滚上一滚。
可此刻那些人口中的沈云珩,和谢言朝认识的那个沈云珩好像不太一样。
那些人口中谈论的是一个即将登顶的、前途无量的、同辈之中无人能及的仙门第一人。
那个“第一人”的轮廓在那些议论声中被一层一层地描画出来,描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远。
远到谢言朝发现自己好像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得清那道轮廓的顶点在哪里。
他站在廊柱下面,握着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明明上一次见面还在闹别扭。
那是在宗门的广场上,铜鼎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谢言朝到现在还记得。
那才过去多久。
这些时日在谢言朝的感知中仿佛还没有完全凉透,那些情绪还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翻涌着,他还没有想明白那天广场上沈云珩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把那个人的面容从自己脑子里完全驱赶出去……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周围所有人用一种已经把他当作前途无量者、还是个前辈的语气谈论着那个人。
他站在廊柱下面,玄色的衣摆在候场区的微风中轻轻晃着,看着不远处那座比试台,看着日光落在台面上铺出的那一层暖白色的光泽,看着那些正在台上清扫灵力余痕的杂役弟子的身影在光中来回穿梭着。
他想,他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某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能够得着的那种了。
那些在宗门回廊上擦肩而过的日子,那些在月议席面上隔着十几排案几远远投来的目光,那些在梅林入口石阶上顿住脚步的瞬间。
所有日常的相处,此刻他站在这里回想起来的时候,忽然带上了某种极其遥远的、近乎不真实的质感。
好像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可发生它们的那个人已经从那个位置升上去了,升到了他抬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谢言朝说不清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大吵大闹,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那种尖锐的不甘。
那些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着翻涌着,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醒。
这份清醒告诉他,从今以后,你见着他要行礼了。
从今以后,他是在仙门魁首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叫作“沈仙长”的人。
你们之间的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剑锋交错的细微瞬间、那些少年时对峙的片刻,在外人看来都不过是两个不怎么相熟的年轻弟子之间不值一提的小小摩擦。
没有人会记得那些。
甚至连他自己,再过几年、再过十几年,当他走在某条山道上远远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时,他大概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放慢脚步微微躬身,道一声“见过沈仙长”。
那道礼节不会带着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道规规矩矩的、分毫不差的躬身礼,沈云珩大约也不会停顿,不会偏头,就那么从他面前走过去,和路过任何一个普通弟子时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亦不会有那种干脆利落的、一刀两断式的决裂,没有谁指着谁的鼻子说“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也没有那种激烈的、让旁人看了都会侧目的收场。
只会有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一个人站在高处,一个人站在低处,两个人隔着满场的日光和熙熙攘攘的人潮,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可谁也不会再多走那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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