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跟前世没太大区别,容貌与小沈清漪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小沈清漪是灵动活泼,像山涧里的清泉;大沈清漪则是沉静温婉,像深潭里的静水。
她一袭青衣,立在飞舟的船头,衣袂在风中飘动,周身隐约浮动着一层淡粉色的光华。
那是沈家神花血脉独有的灵力色泽,凡承此血脉者,出生便是先天灵根,修炼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一滴心头血可令万物生,能活死人肉白骨。
“那就是我姑姑。”沈清漪凑到谢言朝身边,压低声音说,“别看她在咱宗门里不怎么管事,在仙门中可是很有分量的,化神期巅峰,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大乘期。”
谢言朝点了点头。
化神期巅峰。
在这个大乘期修士凤毛麟角的时代,化神期已经是一方巨擘了,更何况他前世与对方结交的时候她才不过元婴期的修为。
飞舟上还有一个人引起了谢言朝的注意。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管事。
但他腰间别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谢言朝认识的古篆——
那是上古魔族的文字,意思是“破障”。
“那位是?”谢言朝问。
“林长老,”陆之谦说,“器峰的峰主,别看他其貌不扬,他可是整个玉衡宗炼器第一人,就连宗主用的剑,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谢言朝多看了那人一眼。
炼器第一人。
能打造出沈云珩佩剑的人,确实不简单。
飞舟在云端飞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昆仑墟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广袤的高原,四周群山环抱,中央是一块方圆百里的平地,被人以无上法力削平磨光,铺上了整块的白玉。
平地上已经搭起了数十座高台,最高的那座是主看台,据说能容纳上万人。
谢言朝站在飞舟的船舷边,俯瞰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谢师弟,”陆之谦走到他身边,“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有吗?”谢言朝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是有点晕船。”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飞舟在主看台旁边落下。
玉衡宗的人被安排在靠近看台的一片营地里,每人一顶帐篷,简单但舒适。
谢言朝刚把包袱放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太虚宗的人来了!”
谢言朝的手顿了一下。
他走出帐篷,远远看见一艘巨大的飞舟从天边驶来,舟身上刻着“太虚”两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
飞舟上站着数十名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谢言朝认识他。
太虚宗现任宗主,道号玄清,修为在大乘期以上。
前世他堕魔之后,玄清是第一个站出来声讨他的人。
“那人就是玄清真人,”陆之谦在旁边给他科普,“太虚宗的宗主,大乘期的老怪物。据说他活了三千年,是当今仙门辈分最高的人之一。”
谢言朝没有说话。
殷无邪活着的时候,玄清就已经是太虚宗的长老了,可以说他亲眼看着殷无邪从一个温顺可靠的宗主,变成一个为执念所困的疯子。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谢言朝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大比正式开始是在第二天。
清晨,谢言朝跟着玉衡宗的人到了主看台。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门各派的弟子穿着各色服饰,把整个看台装点得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
谢言朝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四周。
他看到了许多前世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是仙门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光是人物话本就够让那些书贩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在三百年前的仙门大比上,他们都只是沈云珩和他谢言朝的陪衬。
“快看快看!宗主来了!”沈清漪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言朝抬头。
沈云珩白衣如雪,从主看台后方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日更加庄重,一身雪白的长袍,外罩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那柄谢言朝熟悉的长剑。
墨发以白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谢言朝也在看他,但他看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看沈云珩的步伐。
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一个大乘期大圆满的修士,走路的时候灵力波动应该是内敛的,但不应该是完全消失的。
沈云珩的灵力波动不是内敛了,而是在某些细微的时刻会突然消失一瞬,然后又重新出现。
像是灵力运转中有某个微小的滞涩点。
谢言朝皱了皱眉。
大比的规则很简单。
各宗各派推举一名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参赛,抽签对决,胜者晋级,直到决出最后的魁首。
年龄限制是五千岁以下,超过五千岁的不能参加——不然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一出场,其他人还比什么?
但说实话,如若没了这个规则,谢言朝也不觉得那些老怪物就能阻碍沈云珩拿这个第一。在他心中,沈云珩简直不能用怪物形容,应该用变态这个词。
抽签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沈云珩的对手是南域万妖宗的宗主,道号妖皇,大乘初期,本体是一头上古凶兽。
“万妖宗的宗主?”陆之谦啧了一声,“那可是个狠角色,据说他一口能吞掉一座山。”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在看沈云珩。
沈云珩站在台下,正在和一位白发老者说话。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玄微子,玉衡宗的守阁人。
“师叔祖怎么来了?”沈清漪小声问。
“来观战的吧。”陆之谦说。
谢言朝注意到,玄微子的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
沈云珩说了句什么,玄微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一轮比试在午时开始。
沈云珩和妖皇同时登上高台。
妖皇化出本体,一头三丈多高的巨兽,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双目如血,獠牙如刀。
他的气势如山如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两人对峙了片刻。
妖皇先动了。
他一爪拍下,裹挟着万钧之力,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谢言朝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沈云珩没有躲。
他抬起手,用剑鞘轻轻一挡。
“轰——”
一声巨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看台上的人衣袂猎猎作响。
妖皇的利爪停在沈云珩头顶三尺处,再也落不下去。
沈云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你输了。”他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剑鞘向上一挑。
妖皇庞大的身躯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台下,砸出一个深坑。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招!”
“沈宗主只用了一招!”
“这也太强了吧……”
谢言朝坐在看台上,没有跟着欢呼。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人看到的是沈云珩一招制敌的强大,他看到的,是沈云珩出手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
那个滞涩点,在出招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让灵力运转不够顺畅。
沈云珩的根基,不稳。
这个发现让谢言朝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前世跟沈云珩交手无数次,对他的灵力波动乃至呼吸节奏都了如指掌。
那时候的沈云珩,灵力运转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轮比试,沈云珩都是一招制敌,没有任何悬念。
看台上的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理所当然——仙门第一人,就该是这个水平。
但谢言朝越看越心惊。
沈云珩每次出招,那个滞涩点都会变得更明显,虽然他每次都用极其精妙的技巧掩盖了,但瞒不过谢言朝的眼睛。
他在强撑。
谢言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撑,但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第四天,大比进行到了决赛。
沈云珩的对手是天机子,这人是上一届的第三名,散修第一人,修为在大乘期巅峰。
前面的开胃小菜看多了,而真正的对决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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