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宿敌后我吐了_野渡秋【完结】(172)

  “沈宗主。”玄清的声音沉沉地,“老朽今日率各宗长老前来,有一事相求。”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玄清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其他几位长老,然后再次转向沈云珩,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中回荡着,每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从嘴里放出来的。

  “数月前那桩惨案,沈宗主想必已经听说了。太虚宗前任宗主殷无邪被其逆徒谢言朝杀害于雪原之中,尸首至今未寒。”

  “此子堕入魔道,屠戮魔域七十四境,如今坐上了首席魔尊之位,手中握着一方足以与整个修真界抗衡的势力。”

  “仙门百家一致认为,此子已成修真界心腹大患,若不早日铲除,后患无穷。”

  “沈宗主身为当世仙门第一人,玉衡宗乃正道魁首,此事须由您牵头做主。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请沈宗主一道旨意……号召各宗各派同伐魔域,将那孽障绳之以法。”

  话落,殿内安静了片刻,其他几位长老纷纷附和着点头,有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在殿内嗡嗡地回响着。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玄清真人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容上,落在他脖颈那道旧疤上,落在他攥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案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盏上,茶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的瞳仁。

  他在想什么?

  数月前某一天,殷无邪才说百年之内谢言朝有一道死劫。

  殷无邪死了,谢言朝杀的。

  那生死簿呢?那道被殷无邪锁在簿上的生机呢?谢言朝亲手断了那个为他锁生机的人的脖颈,那生死簿上的那道锁还在吗?

  殷无邪死的那一刻,那道锁是不是也一并裂了?如果裂了,谢言朝的百年死劫是不是就重新落下来了,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了?

  殷无邪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他若死了,谁来给言朝当替死鬼呢?

  沈云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指节上面那层薄薄的皮肤绷出了几道白色的纹路。

  他听到玄清在说什么了,无非是什么杀师、堕魔、屠戮魔域、心腹大患、号召各宗、同伐魔域、绳之以法……诸如此类的词。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殷无邪待谢言朝二十余年的师徒恩情,殷无邪的温和、仁厚、宽以待人,修真界有口皆碑的翩翩君子。

  不过令沈云珩有些意外的是,殷无邪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不愧是当年仙魔大战中的一大功臣、太虚宗在开宗立派时期的中流砥柱,能让这么多老家伙如此费力攀咬谢言朝。

  谢言朝杀了他,这是弑师,是大逆不道,是修真界千百年来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之一。

  可沈云珩忽而想起另外一些东西。

  谢言朝曾经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三年,他们在论道台上剑拔弩张时那双清亮而锋利的眼睛,那人赢了之后仰着下巴时的得意神情……

  他想起很多东西,多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谢言朝杀了殷无邪,可殷无邪先做了什么才让谢言朝杀了他?

  一定都是殷无邪的错。

  沈云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殿中央那些正等着他开口的面容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去。

  “此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带温度,带着从容,殿内那些嗡嗡的低语声在他开口的瞬间便消了音,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脸上。

  “玄清真人说得不错,堕魔杀师、屠戮魔域、如今他又身居高位,此子确已是修真界大患。”沈云珩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此事应当处置。”

  玄清的面色微微亮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沈云珩的下半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但是。”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寂静了一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殷无邪于雪原之中被谢言朝所杀,事发之地偏僻隐秘,无人目睹全程。”

  “谢言朝堕魔之因亦尚未查明,他为何堕魔、何时堕魔、殷无邪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俱是一团迷雾。”

  沈云珩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殿中诸人,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句话的重音,可那种不疾不徐的、将整座大殿稳稳压住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听着。

  “我沈云珩身为玉衡宗宗主,既承了这仙门第一的虚名,便不会坐视魔域势大不管。”

  “谢言朝之事我介时会亲自查明,若确有其罪,玉衡宗自当身先士卒,绝不姑息。”

  沈云珩的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了一圈其余几位长老,然后重新落回来。

  “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今日若是为了请旨而来,请回吧。”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玄清真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再说什么,目光和沈云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瞬,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平静的、冷淡的、端方得无懈可击的,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一层冷意,只针对于他的冷意,将所有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玄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些发干的话:“沈宗主……此事实在不宜再拖,那孽障如今在魔域坐大,若再容他养精蓄锐——”

  “玄清真人。”

  沈云珩唤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凉意。他看着玄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玄清,像是看着一道不太懂事的、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话的晚辈。

  “我说了,请回吧。”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住了。

  玄清的面色变了几变,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垂下了眼,拱了拱手,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那几位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沈云珩那张冷淡面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纷纷跟上了玄清的步伐。

  脚步声沿着青石甬道渐行渐远,最终被晨风吞没了。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依然靠得端端正正,和方才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甬道,面容上没有表情,唇角抿着一条淡淡的直线。

  他在想谢言朝。

  那个人如今坐在魔尊的宝座上会是什么样子,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剑与他切磋过无数次,曾经在比试中仰着下巴冲他出言挑衅。

  那双眼睛曾经清亮锋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而如今,这个与他在少年时期有过意气之争的人,坐在魔域的王座上,被整个修真界称作不可言说的谢尊主。

  沈云珩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案几侧面那只暗格,暗格打开的时候里面露出一只旧木匣,匣面上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掌心覆在匣面上,感受着那道木质表面微微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殷无邪把谢言朝的命交到他手上了。

  他不知道殷无邪和谢言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殷无邪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恨到要将他的魂魄投入地火中生生世世灼烧的程度。

  他只知道,他的言朝无论如何都是没错的,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为何要逼他至此。

  沈云珩闭上眼,指腹在木匣的纹路上缓慢地摩挲着,呼吸很轻,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在疯狂跳动着。

  不该是你杀他,言朝。

  该是我。

  第84章 顾辞

  这日, 谢言朝心血来潮想出门走走,戴了一张面具出了寝殿。

  那张面具是他随手买的,不知是哪位手艺粗劣的匠人用黑铁打出来的,面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兽纹, 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

  买下它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出门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墙上挂着的这一只, 忽然觉得平时遮掩面貌出门或许能省些麻烦。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没了那张面容和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 魔域市井中没有人认得他。

  他走在那条被摊贩挤得狭窄而污浊的主街上, 两侧的魔族商人见了他只当是哪个寻常境主麾下的散修, 连目光都懒得多留一瞬。

  如今他反倒觉得自在。

  谢言朝在附近闲逛了半日, 不时有些卖妖兽骨头的摊子, 还有煮着不知名脏器的大锅, 走过拐角时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用魔域土话骂骂咧咧赌骰子的魔族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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