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觉得,有个哥哥真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时间理我,我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嫌我烦了,嫌我拖他后腿了。”
“我拼命修炼,想追上他,但怎么都追不上。他不是在走,他是在飞,我怎么追?”
谢言朝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不追了,”陆之谦笑了一下,“反正也追不上,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他当他的天之骄子,我做我的透明人,各走各的路,相安无事。”
“毕竟鲜花总要有绿叶相衬,为了我哥,我甘心当那个绿叶。”
谢言朝看着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一直在藏拙。
初次试炼,他一眼看破了谢言朝跟自己是一号子隐藏自己的人,干脆不比了。
后面下山,又仅凭御剑就看出谢言朝的修为绝对不止筑基巅峰,而他也同样察觉到了陆之谦也在压制修为。
明明陆之谦的实力也不差,但作为以陆家那样的家族,族内大小竞争不断,如若陆之谦崭露头角,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猜忌其别有用心,是否要分陆家资源的一杯羹。
但他为了陆云峥,为了不让兄弟二人有隔阂,甘心在族内碌碌无为,受人贬损。
“这是你的真心话?”谢言朝问。
陆之谦看着他,那双总是在笑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湿意。
“不是。”他说,“但说久了,就像是真的了。”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
“你哥昨晚说的那句话,应该不是假话。”他开口。
“他在乎的,”谢言朝说,“是你会不会受伤。”
陆之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陆家向你们施压,无非是想让你们兄弟在明天的比试中做什么手脚,你哥拒绝了。”
“他不是为了陆家的面子,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他是不想让这场比试变成一场伤害你的表演。”
谢言朝顿了顿。
“有时候,一个人对你冷,不是不在乎你,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靠近,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把你卷进不该卷进去的事里。”
陆之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谢师弟,”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怎么懂这些的?”
他抬头,眸中有泪光在闪:“真的是这样吗?我哥他……很在意我,其实我偶尔能感受到他待我的不同,但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懂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主看台。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猜测,有一个皎皎玉兰的身影,此刻应该正坐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那个人对他也是一样的。
冷的时候像冰,远的时候像山。但偶尔,只是偶尔,他会从那层冰下面,泄露出一丝不该有的温度。
偶尔,他也能感受到那座山的哗然,那样巨大,那样无声,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那就是莫名让人安心。
谢言朝以前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因为我也有一个这样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对我做了很多事,但我以前都不知道。甚至可能有些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谢言朝现在才惊觉自己对于沈云珩,实在了解太少了。
前世斗了那么久,他竟什么都不知道,只傻傻地认为他们是纯粹的敌人,正邪两派,却不知这层身份下那些更复杂的东西。
包括那百年的空白,他更是一无所知,对于沈云珩来说,那是第一个没有谢言朝参与的百年。
少了一个劲敌,他是会庆幸还是惋惜?
陆之谦忽地抬起头看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言朝骤然被打断思绪,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先活着吧,活着,总能搞清楚的。”
陆之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师弟,你真的挺有意思的。”
“你第二遍说了。”
“因为是真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天边的云。
罡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吹散了天边的几片云,露出了一片澄澈的蓝天。
“陆之谦,”谢言朝忽然开口,“明天的比试,你会去看吗?”
“当然去,”陆之谦说,“我哥比试,我怎么可能不去。”
“那你打算坐哪里?”
“当然是坐在最前面,”陆之谦笑了一下,这次的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然的东西,“让他一眼就能看到我。”
谢言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坐我旁边?”
陆之谦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谢言朝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正准备躺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在他营帐门口停下来的。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离开。
他起身,拉开帐帘。
月光下,陆云峥站在门口,整个人看着有点低气压,面无表情。
“陆师兄?”谢言朝有些意外。
陆云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是不是来找过你?”他问。
谢言朝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谢言朝看着陆云峥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期待。
像是想知道答案,又像是怕知道答案。
“他没说什么,”谢言朝说,“就是聊了聊小时候的事。”
陆云峥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时候?”
“嗯,他说你小时候对他挺好的,教他练剑,带他去捉萤火虫,他被人欺负了你替他出头。”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还说,后来你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时间理他,他就觉得你是嫌他烦了。”
陆云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嫌你烦,”谢言朝说,“他是怕你被他的事牵连,陆家的施压,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的方式不一样。”
陆云峥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震动。
“他……”
“他明天会去看你比试,”谢言朝说,“坐最前面,让你一眼就能看到他。”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上,此刻有了一种谢言朝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柔软。
“多谢。”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谢言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他慢慢叹了口气,至少,他们开始张嘴了,后面的发展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有时候,“说”比什么都重要。
谢言朝放下帐帘,躺回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黑暗。
远处的山峰上,有一个人身长如玉,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山脚下那片星星点点的营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更深更远的黑暗中。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看过。
第14章 错位
大比第五日,前五出炉。
魁首沈云珩,这毫无悬念。自他三百年前夺魁以来,便有人扬言仙门第一人的名号从此再未易主。
这话听着像奉承,但也确实让不少人听进了心里,也有人说是后辈无人,也有人说是一代不如一代,但谢言朝知道不是。
沈云珩的强大,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比第二眼的强大。
不是因为他的剑有多快、灵力有多深,而是因为你永远看不到他的底,像一潭深水,你以为只有三尺,探下去才发现是万丈深渊。
次席天机子。这位散修第一人虽然败给了沈云珩,但与其他人的对战皆是碾压之势。
他的拂尘出神入化,万法随心,众人皆叹不愧为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
三席妖皇。这位万妖宗主的本体是一头上古凶兽,肉身强悍无匹,寻常修士的剑砍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所以哪怕只有大乘初期的修为,他也有实力越级而战。
他输给沈云珩只用了半招,输给天机子用了三十招。
四席赤霞仙子。这位南域赤霞宗的宗主脾气火爆,一手赤霞剑法凌厉狠辣,出手必见血。
她在半决赛中惜败于天机子,只差半招,下台时脸色铁青,一脚踹碎了看台边上的石栏。
五席幽冥。这位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睁开过眼睛,他的剑漆黑如墨,出手时连灵力波动都没有,对手就莫名其妙地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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