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的,”他说,“有什么区别。”
“……先别管这些了,你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把这些自毁的念头收一收,待会儿等万剑阁的弟子感应到什么一窝蜂全来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第96章 自毁
万剑阁阁主身陨道消的消息传遍修真界, 仙门动荡。
万剑阁阁主,当世第一窥天机之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就这么死了, 毫无预兆地死了。
那些守山的弟子说他们那日看到正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亮的光, 然后那光收拢后消散了, 殿内就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座椅和地面上一道深黑色的血迹。
那道血迹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有见多识广的长老辨认出来, 那是业障反噬之后的残余痕迹。能够杀死一个受天道眷顾之人的反噬, 那动手的人得背负多大的业障才能催生出那样的力道来。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但都忌讳地不加言明。
太虚宗议事殿内坐满了人, 各宗门的长老、宗主、掌事者挤挤挨挨地坐在那两排长案后面, 面容上带着各色不同的神情, 五花八门,有愤怒的、有忧虑的、有揣测的、有沉默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交头接耳, 被旁边的长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的左侧,一身玄色道袍在殿内透进来的日光中显得格外素淡, 他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面容上那层惯常的沉肃纹丝不动。
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定是那魔头干的!除了他谁还有这般手段?谁还有这般胆量?”
“万剑阁阁主虽不参与俗务, 可他好歹也是修真界辈分最高的几位耆宿之一, 那魔头竟敢这般肆无忌惮……”
“他这是要跟整个修真界宣战啊!先弑师, 后盘踞魔域,如今连万剑阁阁主都敢杀,再放任下去这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沈宗主呢?沈宗主不是刚从魔域回来吗?他怎么不在?”
那道问话落进殿内的时候, 议论声稍微顿了一下,有人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在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找到那道端方从容的身影。
有人低声回答:“沈宗主外出办事去了,玉衡宗人称说往古战场那边去了……据说要几月才能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这种时候他不在……”
“你管他办什么事,他是当世第一人,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太阳穴突突地跳。
万剑阁阁主死了,那个手握太多秘密的人死了,那个人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真相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玄清每日都在担心自己那些旧账会不会在某一天被翻出来。可那个人死了,玄清发现自己心中的忐忑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又沉沉地坠了几分。
因为那个人死得太突然了,那些秘密散落在世间,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谁也不知道会有哪一颗落进不该落的地方,被不该捡到的人捡起来。
沈云珩,这个名字在玄清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笃定。
沈云珩一定知道些什么,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把所有牌都明面摊在桌面上,留给他的全是对未知的恐惧。
如果沈云珩查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玄清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将那层险些浮上面色的波澜压了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一些,落在殿内那些交错的议论声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权威。
“诸位。”他说。
殿内的议论声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些,那些目光纷纷落向他。
玄清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声音平直地继续说下去:“此事关乎重大,万剑阁阁主之死尚需详查,不可贸然定论。更何况沈宗主如今不在,以他在仙门中的身份地位,这等大事理应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忧虑的面孔,脸上那层沉肃且滴水不漏的表情将底下那些翻涌的不安遮得严严实实。
有人应和了几声,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最终没有人出言反对。
毕竟玄清说得不错,沈云珩是仙门第一人,辈分最高、修为最强、论声望论实力都无人能及。
他要是不在,没有人敢拍板做这等关乎整个修真界动向的决定。
议事在一众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朝殿外走去,衣摆拂过门槛时的窸窣声响和低语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散开来。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等那些身影都走出了殿门,这才缓缓吐出口浊气。
沈云珩必须查不到,那些旧账必须被永远埋住,他经不起被翻出来的代价,整个太虚宗也经不起。
而与此同时的魔域和太虚宗那边的气氛截然不同。议事殿内的灯盏只点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将那些雕花的廊柱映出一道道拉长的影。
谢言朝坐在主位上翻着一本呈报,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纸页的边缘,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冷也不热,只是淡淡的空白。
底下站着几个前来禀事的魔尊,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语调昂扬,眉飞色舞,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夸耀的功绩。
谢言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回应说不上敷衍,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年轻魔尊禀完事退下的时候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尊主今日心情似乎不好?”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魔尊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尊主这叫喜怒不形于色。身处高位,作为魔域的王,那肯定是个不怒自威的狠角色,你见他笑过几回?”
“也是……”
“再说了,谢尊主可是这几代尊主里最强的一个,当年他一个人从山门一路杀穿到魔宫,你我都是见过的。往后魔域在他手里肯定蒸蒸日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年轻的魔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赞同的恍然神色,然后两人并肩沿着廊道走远了,声音渐渐被暮色吞没。
顾辞站在殿侧的阴影中,将那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坐在主位上的玄色身影上,看着谢言朝翻完了那本呈报之后将它合拢搁在案角,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微微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一寸一寸暗下来的天光。
顾辞看着他。他日日跟在谢言朝身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尊主此刻的状态。
那些魔尊口中的夸耀在顾辞眼中看起来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谢言朝明明整个人都像是开始腐烂了一般,浑身上下透着股死气。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它不像哭泣,不像愤怒,不像任何一种可以被人一眼看穿的情绪。
在谢言朝身上,这似乎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但并不是褒义的形容。
顾辞见过许多人,他见过绝望的人、见过崩溃的人、见过把所有的恨都写在脸上的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谢言朝这样。
明明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处理公务、还能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话,可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像是随时都会从悬崖边上滑下去。
那天清晨,顾辞照例站在廊下等着谢言朝从寝殿中出来。
晨光还薄,灰蒙蒙地落在廊道的青砖上,带着一夜露水的潮气。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木轴摩擦声,谢言朝走出来,玄色的衣袍整整齐齐,发丝也束得利落,看上去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在廊下站定了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朝议事殿的方向走。他偏过头来看向顾辞,目光落在顾辞面容上的时候带着一层顾辞不太习惯的情绪。
“顾辞,”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这尊主非当不可吗?”
顾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脊背猛地绷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
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淡的面容,那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顾辞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官话去应付一下,可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现在说什么在对方眼中应该都是轻飘飘的,像一片片落不进实处的羽毛。
“尊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涩了一些,“您怎么突然……”
谢言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只是为了让对方不再那么紧张而勉强挂出的一丝笑意。
“没什么。”谢言朝说,他的声音不高,“随口问问。”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议事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了几步,然后抬步跟了上去,跟在谢言朝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心里的有个像一根扎进去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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