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色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远山上方,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顾辞在殿门口站定,手中托着一封被灵力封缄的密函,火漆上印着太虚宗的云纹。
“玄清真人亲笔。”顾辞将密函呈到案面上。
谢言朝搁下书册,拆了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字迹端正方整,和玄清那人一样一丝不苟。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沈云珩在古战场边缘地带气息中断,几月未归,人间蒸发一般寻不见踪影。
又失踪了??
他看完之后将信纸折了起来,搁回案角。“玄清找我做什么,”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层不以为意的漫然,“沈云珩失踪了,算到我头上?仙门那么多能人异士,他跑来找我一个魔头?”
顾辞站在案侧没有接话,谢言朝将那封信往案角推了推,靠进椅背里,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此后几天一切如常,谢言朝的生活照旧,可顾辞跟在他身边久了,渐渐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直到一日傍晚,谢言朝坐在议事殿里,目光落在那封被折起来的密函上。
纸角被窗缝中灌入的风掀得微微翘起又落下,他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沈云珩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真碰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也不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凭空人间蒸发。
他知道沈云珩出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了,那个人好像无所不能一般,永远能为周围的人和事兜底。
但谢言朝确实不敢赌那百分之一。
谢言朝将信纸折好重新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沈云珩离开前那个傍晚的影子。
端方从容,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眼尾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薄红,声音低低地说“等我回来”。
他把眼睛睁开了。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顾辞,“魔域你看着,”他站在廊下系外氅的系带,动作利落从容,“我出去一趟,最多半月。”
顾辞看着他系带的手和他垂下来的眼睫,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尊主小心”。
谢言朝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顾辞的面容上,将他那双茶色的瞳仁映得清亮,里面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宫门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远在魔域西北千里之外,谢言朝骑了半日马,又御了一段剑,在暮色将沉时落在那片灰褐色的荒野上。
地面上干裂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纹,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千年的冷沉气息。他站在那片风中四下扫了一圈,没有感知到沈云珩的气息。
灵力痕迹确实是在这里中断的。
他正打算朝深处再走一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沉稳从容,步伐匀称,踩在干裂的碎土地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谢言朝转过了身。
玄清真人站在数十步之外,一身玄色道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淡,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瘦长如枯竹。他看着谢言朝,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里面看不出情绪,可谢言朝单单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沈云珩没出事,他在那短短一瞬已经明白了。
这片荒野异常安静,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灵力爆发的残余,痕迹中断在这里,沈云珩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张铺好的网从头到尾等的人只有他自己。
得知这个真相的谢言朝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并且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心底确认沈云珩没出事时还是松了口气,略微有些庆幸,然而这份庆幸落在如今的算计中,令他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是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目光平静地看着玄清,手指松松地搭在剑柄上没有拔。
玄清真人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加深了。“若不用他的名头,”玄清开口,声音带着被压了很久的得意,“你怎么肯来。”
他说完停顿了一息,目光在谢言朝那张依然从容的面容上缓缓地巡了一遍,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堂堂魔域尊主,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头……居然为了一个昔日宿敌以身涉险。”
谢言朝没接话,看着玄清,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波澜,风从荒野深处吹过来将他的衣摆拂得微微翻卷。
他知道玄清在激他,那些话里的每一句都在挑他已经很薄的耐心。
“你弑师堕魔,盘踞魔域,杀了万剑阁阁主,身上背的业障快把你掏空了。”玄清的声音在暮色中慢慢拔高了半度,“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你以为沈云珩能替你翻得了什么案?”
“那些旧账翻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看清你的底细……你从出生起就是一颗被算好了的棋子,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
“你以为你杀出太虚宗就是自由了?你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牢笼罢了。”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那番话中冷了一分,身形却纹丝未动,他看着玄清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你说够了吗。”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深到带着一种残忍的像是终于要收网的愉悦。“说够了。”
他猛地抬起了右掌,掌心朝着他自己的方向,五指并拢,以一种好似将全副修为都押了进去的力道,狠狠地拍向了自己心口。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他惊异地看着玄清的动作,那道掌力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自己的胸腔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
玄清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冲击下朝后疾退了数十步,靴底在干裂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长的擦痕,他单膝跪地,猛地朝前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血溅在灰褐色的地面上,绽开一片暗沉的水痕。玄清单膝跪在那里,捂在胸口的手指间渗出一线一线从指缝中漫出来的殷红,面容在暮色中骤然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言朝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悬着未动。他看着玄清跪在数十步外呕血的姿态,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数十道杂乱的脚步正在逼近,灵光的气息从荒野边缘涌来,带着各宗门的印记和急促的喘息。
“玄清宗主——”
“快!是那个魔头!”
“他对玄清宗主下了手——”
谢言朝没有回头,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高的惊呼,剑锋出鞘的轻响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他低头看着数十步外被众人搀扶起来的玄清真人,那张苍白的面容上血痕在暮光中泛着暗红的湿意,玄清隔着那些正在拔剑相向的仙门弟子,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谢言朝看着他那道笑,慢慢地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试图让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站在那片暮色中,玄色的衣袍被荒野深处吹来的风灌得猎猎翻卷。
谢言朝单纯有些意外,玄清为了抓他这头魔,付出的代价可真是够大的。
他转过了身,仙门弟子的剑锋在他身后划出数道残影,将他玄色的背影映在暮色与剑光之间。
第100章 围剿
暮色沉尽之后, 天边浮起一线冷白。谢言朝站在荒野裂地的中央,四面都是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何时围过来的,此刻他抬眼望去,四方皆是剑光, 各色幡帜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密密层层的人影从那道荒野的边缘朝中间收拢, 越收越紧。
谢言朝粗略扫了一眼, 约莫百余人。那些灵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明灭的潮,带着各家功法不同的色泽和不同的温度。
谢言朝站在那里没有动, 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一瞬, 然后将目光抬起来, 扫过那些正在朝他逼近的灵光和剑锋, 还有那些面容上写着的惊怒与戒备, 弯了一下嘴角。
他将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带着一线极细的嗡鸣,像一道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弦音。
他握剑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不定, 单薄得像一张被风撑满了的幡。
他的身形太瘦了,那些日子以来的业障反噬和缠情丝的暗涌将他磨得比从前又清减了一圈, 此刻站在那片荒野中面对着百余人的合围,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道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孤影。
可那些人在触及他那道目光时, 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太平淡了, 平淡到不像是陷入死局的人该有的样子,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惶然,甚至没有任何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锐利。
他只是握着剑, 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于是从容地将衣袖挽起来, 伸手去接。
第一波攻势压过来了,他的身形动了,动作极轻,朝着侧方飘了半步,恰好让迎面而来的三道剑锋从他方才站立位置的上空擦过,余劲在空气中带起细长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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