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意气风发,正是少年恣意年华,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挡在前面?一定要殉他的道吗?一定要带着那样释怀的笑离去吗?
那他让站在原地完全被他排外的谢言朝怎么办。
谢言朝苦笑,自己怨来怨去,怨闻人晓递了梯子,怨陆之谦选了那条路,怨来怨去,说到底也是在怨陆之谦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闻人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石阶上那个人将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膝上,手指慢慢交拢在一起。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与你一般。”
他将交拢的手指收了一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殷无邪”那三个字上。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但是现在我懂了无邪的难处了。”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拂得微微地颤。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身前,他偏着头看着那块碑,面容上有几分苦笑。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没办法转圜了。”他开口。
在殷无邪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人命日日煎熬日日辗转的那些时日里,明明他都已经那么难熬了,而自己作为联系密切的好友,却没能第一时间发觉察觉。
闻人晓想着,又轻轻开口:“这是我的失职。”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着闻人晓那些话,没有接话。
闻人晓将目光从那块石碑上收回来,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坟里那个人听的:“殷无邪选择的那条路,我直到很晚才完全想通。”
花了很多时间去拼凑那些真相,数以计日的时间下,才终于看清了那条路的全貌。
他将手指松开,在膝上摊平了,掌心朝上,那两只手掌心上纹路很深,交错纵横。
以身为饵,以名为祭。把自己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为的是让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不必走他走过的路,为的就是整个修真界的太平。
“他连解释都没有留下,因为解释了,那条路就不纯粹了。”
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重新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那三个字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将那最后半句话平平地搁在了暮色里:
“需要有人站在阴影里替天行道,他就站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他坐在石阶上,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竹篱间的风吹过来,将他头发拂到身前又吹回去,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吹得微微地颤。
他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可以恨你师父,他确实欠你的,也可以报仇雪恨,这是你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托着送过来,平平的,又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但是谢言朝,我不求你原谅他。但求你好好度过此生。”
他顿了一拍。
“你师父很看重你,他待你是真心的,只不过这份真心是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之上。所以我不会劝你释怀。”
“但作为他的老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在那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分,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着什么。
“如今捡回一条命,就安心活着吧。”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完了那些话。
竹篱间的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将他的衣摆吹到身后又落回来。他站在坟冢和石阶之间那片空地上,面容被暮色笼着,看不太分明。
他的嘴唇抿了抿,抿成了一条线,微微地动着。
他没有看闻人晓,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碑面上“殷无邪”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言。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而沉,一步一步地踩在竹篱间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将暮色踏碎在脚下。
他的背影在竹篱的缝隙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了那片沉沉的灰青色里。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篱尽头。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谢言朝方才站过的那片空地,石阶上那片枯叶还被风吹得微微转着,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伸手将那片刻枯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松了手。枯叶被风托着飘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坟冢前的泥土上,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第125章 终章
谢言朝离开玉衡宗的那天, 天气晴好。
他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石头被日光一照,正中那抹红便透出来, 在素色的丝绦上洇开一点暗金色的暖光, 随着剑身的摆动在身侧轻轻晃着。
他系好了剑穗, 将归鸿重新挂回腰间,偏过头去看了看竹屋窗下那张空了的桌子,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竿被风吹得微微弯腰的竹,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屋。
沈云珩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晨光从山脊上铺下来, 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照得发白。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出去走走。”
沈云珩看着他, 没有多问, 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 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等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那三个字在日光中明明晃晃的, 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 朝着山下走去。
他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 哪里有人烟就往哪里去, 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走走停停,不急不赶, 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霜商从那片地界出来之后蔫了很长一段时日,归鸿剑挂在谢言朝腰间, 整日整日地不吭声。谢言朝偶尔在客栈里歇脚的时候会将归鸿搁在桌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
霜商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候不会。应的时候也只是一句闷闷的话:“本座在呢。”
实在是烦了霜商也会多说一点:“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聒噪?生离死别乃是家常便饭,本座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走不出去。”
后来日子久了,霜商慢慢地好了一些。开始偶尔冒出一两句,虽然比从前少了许多,也不再逮谁跟谁斗嘴,可总算有了些活气儿。
那块石头一直坠在剑穗上,谢言朝走路的时候它跟着晃,坐下的时候它跟着垂,夜里搁在枕边的时候它贴着地面,正中那抹红安安静静地亮着,一下一下地。
有时候谢言朝会伸手去摸一摸,指尖按在那层粗糙的石面上,感受着那层温热从掌心透进来,透进骨头里。
他不说话,霜商也不说话,一柄剑一块石头一个人,在那些安静的夜里,彼此守着。
小沈清漪在谢言朝走后的第二个月也出了山门,据说是跟自己姑姑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她姑姑虽再三言劝,却仍未打动她,只得放她去了。
陆云峥留在了玉衡宗,跟着沈云珩做事压力同往日相比只增不减,虽然他并没有被沈云珩收作门下,但门内不少人都觉得沈云珩这是有培养下一任宗主的意思。
他偶尔会在学着处理完公务之后去练剑台上坐一坐,不练剑,只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松林在风里摇。
谢微没有再出现过,有人说在南境某个偏远的镇子上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在卖药。谢言朝听了那些话没有去寻,虽然他们同为谢家人,但经历不同秉性也不一,何况谢微在经历大起大落后早就力不从心,谢言朝也尊重她不想与自己多交的选择。
而谢言朝走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了南域的群山,走过了北域的雪原,走过了东域的渔村,走过了西域的戈壁。
他见过许多人,遇过许多事,帮过被劫的商队赶过土匪,替遭了旱的村子引过灵脉水,在路边替一个摔断腿的老人接过骨,在山里替一群迷路的孩童指过道。
霜商偶尔会问他:“你这是在积德呢?”
谢言朝走在官道上,偏过头去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不积德。就是顺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有一天,他走到了赤霞城。
那是个初春的夜里。赤霞城正逢灯会,满城的灯笼从东街挂到西街,从城门口挂到城中心那座三层高的灯楼顶上。
灯楼是用竹篾和彩绸扎的,每一层都缀着数百盏小灯,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耍杂耍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一圈人,孩童举着糖人和风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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