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珩没有回答。
“没有对吧?”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就别跟我争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就算不乐意,我也得把它用出去。”
沈云珩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金丹。”他说。
“我知道。”
“它是我用灵元温养了一百年的东西。”
“我知道。”
“它也是你前世的毕生修为。”
谢言朝抬眼看他。
“那又怎么样?”
他说,“东西给了人,就是给人用的。”
“你放着不用,它在我心里就是悬着的,不如让它有个着落。你用了,它就不再是悬案了。”
沈云珩站在竹林渐深的暮色中,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晚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吹动他的衣角和鬓边的碎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是一片深水下正有什么终于被触动,缓缓上浮。
“你确定?”
“我确定。”
谢言朝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说过很多次了。
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将这种推心置腹的话说出口,他没想到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像是那块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触到实处的触感踏实而安稳。
沈云珩没有推辞,他看着谢言朝,片刻后,将那枚金丹收回了袖中。
“好。”他说。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收回去的动作比方才慢,把那枚金丹放在了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落下的竹叶。
“行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他转身往竹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头拿起桌上的图纸,再次往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辰时,还在竹林,你记得把金丹带来。”
他没有等回答,走进了暮色与竹影交织的深处,身影在青绿色的竹叶与灰白色的天光之间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了一幅正在风干的画中。
归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霜商在玉匣里难得安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将那一片沙沙声送遍了整片后山。
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枚金丹温润的表面。
金丹的暖光透过衣料透出来一丝,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夜色中为他留了一盏灯。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也走进了渐深的暮色中。
他的鸿雁,终于朝他飞来了。
——
那天夜里,谢言朝在小院中打坐时,霜商的声音又从玉匣中悠悠地冒了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猫吃到了鱼的满足感:“喂,你明天真要亲自给他渡灵力?”
“嗯。”
“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言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警觉道:“你说这话……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吧?”
“……清汤大老爷啊,请苍天辨忠奸!我在你这里就一点信誉都没了吗?”
谢言朝冷笑:“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霜商从玉匣探出半个光球,语气充满了好奇:“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故事,你现在在我心里就是那个放羊的孩童。”
霜商不屑道:“那还能有你的故事难听吗?你知不知道世人都怎么说你上辈子的?咳咳……”
说罢他就夹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学起说书人的语调:“天皇皇,地皇皇,魔域谢尊主,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凶名可止小儿夜啼。却道无人处,古来白骨无人收。”
谢言朝:……
谢言朝本就是不计较这些身后名的人,何况他都死过一次了,后人怎么评价与他无关。
其他的就算了,这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容貌分明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排的上号的,是谁这么眼瞎编排他?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信任这种东西特别脆弱,你在我这已经碎了一地。想想怎么补救吧。”
霜商嘴上嘟囔着“听不见听不见”随即缩回了玉匣中。
窗外的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银。
作者有话说:
咱珩哥都进去了言朝还寻思好兄弟取暖呢(。bushi)
突然发现小绿江出了个连更活动,等我努力!
第32章 竹间
辰时的后山竹林, 雾气还未散尽。
谢言朝到的时候,沈云珩已经坐在石桌边了。他一如既往地早到了片刻,白衣上沾着晨露打湿的潮气,面前放着一杯温茶, 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金丹从袖中取出后没有收回, 而是握在掌心里, 暖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晨雾中像一盏被拢在掌中的小灯。
谢言朝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铺满图纸的石桌, 图纸已经收起来了, 桌面被擦拭过, 光洁如镜。
“准备好了?”谢言朝开门见山。
“你呢?”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把归鸿放在桌边,玉匣放在另一侧,然后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摊开在桌面上。
沈云珩看着他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将金丹放在了自己掌中, 也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与谢言朝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
两人的掌心之间, 悬浮着那枚金丹。暖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像是一条细细的光带,将两端连接在一起。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难得的正经:“本座要开始了, 过程可能会有些长,你们俩保持灵力平稳就好。”
“不要分心, 不要中断,遇到任何灵力冲撞都别收手。金丹一旦开始引导,半途而废会对你们两人都造成反噬。”
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点了下头。
霜商的光球从玉匣中浮出,碧绿色的光芒在金丹上方盘旋了三圈,然后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金丹表面。
金丹猛地亮了一下。
光芒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浓的,像是融金般的色泽,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谢言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进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像是有人把他的灵脉当成了一条河道,正在往里面缓慢地注入温热的流水。
他抬眼看向对面。
沈云珩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那股灵力流进他体内的路径,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得多,像是一条本该就有的路。
谢言朝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年所有的对抗和挣扎,好像都是在为这一刻铺垫。
如果那些年没有打过、没有恨过、没有互不相让过,他们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力的引导之中。
金丹的灵力像一条融金的河流,从谢言朝的掌心出发,绕过他的经脉,在他的灵脉中周转了一圈,然后顺着那股联结流进沈云珩的体内。
每经过一道裂痕,暖金色的光芒就在那里停驻片刻,像是在修补什么。
这个过程比谢言朝预想的要漫长,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但他没有收手。
他感觉到对面的沈云珩也在尽力维持着灵力平稳,他的灵脉在接纳那些灵力时微微颤动着,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晨雾散了,日头升到了竹林的上方,又从竹林上方滑到了西边。
谢言朝的掌心开始发麻,指尖微微发凉。金丹的光芒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浓烈的暖金色变成了温和的乳白,像是被用尽了力气,正在安静地休息。
霜商的声音响起来:“好了。第一次引导完成了。”
“累死本座了,你这颗金丹被养的可真大啊,本座在里面转悠半天。”
谢言朝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面的沈云珩也睁开了眼。两人对望了片刻,谁都没有先说话。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低鸣。
“感觉怎么样?”谢言朝开口。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好了一些。”
谢言朝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了又放开了。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衣料,像是在保存那点温度。
“明后天还要继续。”霜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至少还要三五次才能把裂痕全补上。你们俩今天都累了,明天辰时再来吧。”
谢言朝站起来,拿起归鸿和玉匣。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晚上还批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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