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大伯的人。”他说,“我大伯是陆家家主陆衍,他身边有几个亲信,这个人叫陆衡,是其中之一。”
“他不常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代表我大伯的意思。”
“你大伯让你二叔带他来?”
“不好说。”陆之谦顿了顿,“我大伯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他把人塞到我二叔身边,有可能是想看看我二叔在做什么,也有可能……是想看看我和我哥在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想看什么?”
陆之谦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鬓角那些碎发染成一片浅金色。
“陆家的资源分配,是按未来潜力来定的,谁被认为将来能走得更远,谁就能拿到更多的资源。”陆之谦说。
“我哥从小就被认定是能走很远的那一个,所以资源都倾向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被压得很平的东西。
“但如果陆家觉得我也不差,如果他们认为我也有潜力……那资源就会被分走一部分。到时候我哥不够用,我也不够用,谁也不痛快。”
“更麻烦的是,如果家族内部有人想借我打压我哥,他们会用我来做文章。”
谢言朝看着他。
“所以你就藏。”
“所以我就藏。”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藏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平庸的、掀不起浪的弟弟。”
“这样没有人会拿我去跟我哥比,没有人会在他背后说‘你弟弟要是爬上来你还坐不坐得住’。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走他的路,不用分心管我。”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能共情到那份选择背后的重量,在陆家那种地方,天赋有时候不是恩赐,是靶子。
陆之谦选择藏起来,把自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是因为他没有锋芒,是因为他舍不得让那锋芒伤到他哥。
“你哥知道吗?”谢言朝问。
“知道一部分。”他说,“他知道我在藏,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藏得这么彻底。”
“他以为我是怕麻烦,不想被陆家盯上。我猜他应该不太想让我离陆家太远,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让我留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
陆之谦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并没有犹豫太久。
“你知道吗,在我有记忆以来,家里人都不怎么管我。所以在很久一段时间内,我年少时的记忆大多来自我哥。他就那么托着我,我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一次次重塑对我哥‘强大’的印象,一开始觉得他好厉害、无所不能。他的背影像一座山,我就这么在遮蔽下长大。”
“但是后来发现,原来他那样的人也会蹙眉、会痛苦、会失意。”
原来趴在兄长脊背上时能感觉到他背上凸起来的骨头,像鸟一样,可能不多时就要飞走了。
于是作为弟弟开始拼命地追赶、长大,一边逼着自己成熟一边在他面前笨拙地继续扮演孩子这个角色。
“如果血缘是最近的远,那么我哥就是我最远的近。”
“我想留下来,但不是以‘陆家子弟’的身份留下来,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我想让他知道,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姓陆,是因为他想让我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肉麻,伸手揉了揉鼻子,把话题岔开了:“不说这个了。”
陆之谦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我出去透透气,待久了怕我二叔又派人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言朝,”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追问我那些事。”陆之谦说,“有时候不问,比问了更让人舒服。”
他走出了藏书阁,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远去。楼梯间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听着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轻快节奏。
谢言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离开了藏书阁。
一番辗转,陆擎终于离开了玉衡宗。
他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对沈云珩表达了对陆家子弟承蒙照顾的感谢,又对陆云峥和陆之谦各叮嘱了几句。
他对陆之谦说的最后一句是“好好修炼”,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嘱托。
但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分明是已经起疑了。
陆擎走后,陆之谦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陆擎的飞舟从天际消失成一个黑点,然后转身,走向练武场中央,拔出剑来开始练招。
这一次他练的剑法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更快、更利、更决断,剑光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道银白色的匹练,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锋芒。
陆云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谢言朝从回廊另一端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他没有停留,只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息。剑光落处竹叶纷飞,像是一整个秋天被提前吹落在了这片青石板上。
然后他继续走回了小院。
那天晚上陆云峥来找谢言朝。
他站在谢言朝的小院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敲的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像是有备而来。
“陆师兄这是?”谢言朝看着他手里那两样东西,微微抬了抬眉。
“请你喝酒。”陆云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壶和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就当谢你帮我弟。”
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酒不烈,温温的,有点甜。
“你不用专程来谢我。”
“不是专程。”陆云峥说,“是顺便,我方才去看了之谦,他睡了。”
谢言朝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陆云峥坐在对面,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会这样,以前练剑练到觉得累了就会停下来。”
“今天有东西逼他。”
“陆家。”
谢言朝点了点头。
陆云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二叔今天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好好修炼’。”
谢言朝想了想:“你二叔看出他在藏了。”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二叔那个人,看人极准,他昨天看之谦练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对。”
“但之谦那一套伪装做了那么多年,连我都差点被瞒过去……没想到二叔只看了一天就看出来了。”
谢言朝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你二叔看出来了不代表会做什么。他带回去的消息,陆家家主信不信、用不用、怎么用,都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急也没用。”
陆云峥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我以前觉得,我只要走快一点、走远一点,就能替他把陆家的目光都吸引走。”
“但我走得越远,陆家就越想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把我看完之后,就会去翻他的底。”
谢言朝没有急着接话,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夜风穿过小院的青竹,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把院子里的月光搅碎了一片又一片。
“你不走,他们也会翻。”谢言朝终于开口,“你替他挡的那些东西,挡得住明处的,挡不住暗处的。”
“他现在能自己挡一阵子了,你信他就够了。”
陆云峥坐在对面,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谢言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陆云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满才能听懂的人。
两人沉默地喝完了那壶酒,陆云峥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谢言朝。”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以后你的事,也算我一份。”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谢言朝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空掉的酒壶和还剩半碟的花生米,伸手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捡进嘴里。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这人倒是实在,请喝酒就是请喝酒,不说废话。”
“嗯。”
“你觉得陆家后面会怎么做?”
谢言朝嚼完最后几粒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月色铺满了整个小院,青竹的影子在月光中轻轻摇晃着。
“会先观望一阵子,”他说,“然后找机会试探陆之谦的底,等他们确认他藏了多少之后,才会决定是拉拢还是打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